小说《中发白》连载

目 录

  一 办证照老板识局长 1

中发

  二 交公粮两结巴斗嘴 7

  三 打狂闹世富吃妇乳 11

  四 索借款鄢老师托友 14

  五 对山歌王世美援手 19

  六 下饭馆喝酒中小奖 26

  七 帮推磨石匠戴绿帽 33

  八 进舞厅乐竹逮老公 40

  九 狂过火小鸡罩受辱 44

  十 包办婚鲜花插牛屎 49

  十 一 求幸福孟来英私奔 54

  十 二 搓麻将牌桌现假币 57

  十 三 泄愤怒来英遭毒手 62

  十 四 抗洪灾钱二险献身 65

  十 五 推新种曹助理盗情 70

  十 六 捐灾款书记斥伪钞 76

  十 七 盼出息幼小立大志 80

  十 八 抱不平少年代申冤 85

  十 九 薅包谷秀秀失童贞 90

  二 十 做人流煮吃避孕套 95

  二十一 调工作部长淫乐竹 98

  二十二 寻依靠书记诱主任 106

  二十三 搞突袭小队遭伏击 113

  二十四 逃计生超生妇坠岩 117

  二十五 赌输牌火机当现金 121

  二十六 念亲情助理佑钱二 129

  二十七 喜醉酒新郎卧猪圈 134

  二十八 买棺材借款虚托词 143

  二十九 获信息宾馆急证疑 148

  三 十 竞上岗钱维尚茫然 157

  一 办证照 老板识局长

   钱二坐在牌桌上,嘴里叼着烟,烟灰足有一寸长也顾不上抖。抬起手去摸牌,手机响了,他赶忙伸出左手,张开五指,罩住牌并缓缓地往下按,用眼神示意牌友轻声点。

   掏出电话,看了一下来电显示,小声地自言自语:“单位来的”。两扇嘴唇一翕动,烟灰便掉了下来。他掸了掸散落在大腿上的烟灰,打开电话:“啥事?政府通知开会?我在乡下,叫办公室去听一下精神,回来跟我汇报!”啪,关了手机:“该谁出牌?”牌友说:“该你了。”他拿起一张牌刚要打出去,突然手在空中停住:“我可摸过牌了?”无人应声,他便数自己墩子里的牌。“嗬,这个电话,害我差点成了相公!”边说边伸手摸了张牌,打出一张:“红中、拿去用!”上家将牌一摊:“对不起,钱局长,我和了,满贯!”“啥?”钱二不情愿地看了一下上家摊开的牌:“叫红中。你妈日。”

   绍扬人嘴不大干净,言语中常会带点渣渣,但也懂得让人,敬人,骂人都不说“日你妈”,而是把主动权留给别人,说“你妈日”。

   他站起身:“这个电话,害老子丢掉一撮撮银子!报点点,我的三点。”钱二一边数码码给赢家,一边自语:“哎,这一牌又挨九毫,手气硬背了,一大圈,就掉了三块几!”。

   近年来绍扬城大街小巷一下子冒出许多茶馆、茶室。说是茶室其实是棋牌室。消费者进入茶室,服务员泡上一杯茶,端来一盘瓜子:“打扑克还是麻将?”钱二有事无事总喜欢朝这些地方钻。

   绍扬人打麻将哪怕是一家子内拱,也得多少放上几颗子,这还有个说法,叫“过注”,否则大家就觉得不提劲。坐上牌桌不分尊卑长幼,输的得掏,赢的嘛自然也就会毫不客气地收起“码码”。 绍扬人说的“码码”是用扑克顶替的,一张扑克一点。一点抵一角至十元百元不等。坐上桌大家商讨,商讨定了就开牌。

   绍扬人又怪怪的把元叫分,十元叫毫、百元叫块,千元叫串、吊,万元叫砣……。

   绍扬人还可以五人、六人打一桌麻将。五人打叫五抽心,六人打叫对起。五人打牌时,总有一人在旁休息,四人打完一小圈,休息的人再按东南西北顺序依次轮换,六人打时,又总有两人休息,打完一圈,按东西、南北顺序依次轮换。

   今天,钱二他们是五抽心,打的是五分一点的“小麻将”,刚好又轮到他起来休息了,跟牌友结算完“码码”,走出茶室,朝百多米外一家时装门市快步走去。

   时装门市老板姓伍,叫伍之明,给门市取了个同名谐音而又多少带点广告色彩的店名《知名时装》。伍老板两年前见人做服装生意赚钱,也想开个时装门市碰碰运气。写了申请,到工商局领了表填。表要经分管的副局长签字后才可领取营业执照。伍老板拿着填好的表去副局长办公室,这位副局长就是钱二。

   钱二嘴里叼着烟正在打电话,看也不看来人一眼,伍老板拿着表站在一旁等着。

   “哎,你在整啥?上班?哪个没有上班?你有好多事?莫烦了,莫烦了!快点过来!我跟余龙通过电话了,他马上就过来,你还不快点!”钱二也不等对方答应与否,踩着“快点”二字的节奏,就把电话挂了。

   伍老板紧走上前:“同志”,未送表倒是先掏出一支“云烟”递上。钱二乜斜着眼,从眼镜片后边看了一眼递过来的烟,也不伸手去接。“同志,请你家签个字。”伍老板把烟放在钱二的办公桌面上,声音柔柔的、细细的,将表递到钱二面前。绍扬人尊呼别人“您”用的是“你家”。这个“家”不发“家”音而是读“皆”。“等一下!你没有看见我在打电话?”伍老板只好乖乖地后退两步,又直直地立在哪里。

   钱二仍是不看来人一眼,又开始拨打电话:“彪彪,快点过来!哪点?我办公室嘛!莫罗嗦,就差你一个人了。哪几个?还不是我们这几个老搭子嘛。是了,是了,就是你事多,别人都无事?要忙里偷闲嘛,列宁同志说,不懂得休息就不懂得工作。不是我教你马列主义,我没这个水平,教不下你来。你有没有听说过现在民间评判小康生活的标准是什么?没听说过。好,我告诉你‘白天喝酒打麻将,晚上跳舞把歌唱。’啥子?共产党员?注意形象?‘共产党员’这件皮夹克你出几文我卖给你了。哈、哈、哈……。”伍老板见钱二一个劲儿地在电话里神吹,怕是三五分钟讲不完,便打量起钱二的办公室来。

   办公室不算太大,约20多个平米、呈长方形。主人将他分成两个区域。刚一进门的区域中间摆了张方桌,周围设了几个沙发,沙发间有两个茶几,茶几上一个烟灰缸,几副扑克,看来这是主人的会客区域;会客区域的旁边是一张很气派的办公桌,办公桌后钱二坐在一张转轮高靠背皮沙发上,边讲电话,边转悠。他身后靠墙是一个文件柜,柜里摆着几本书还是文件伍老板看不明。倒是柜子里一个能装10来公斤液体的大口玻璃瓶伍老板看得清清楚楚,里边装了半瓶药酒。大枣、枸杞伍老板认得,还有些啥药伍老板就叫不上名来了。酒瓶旁边还有一摞饭碗。

   “你要整啥?下午来,要下班了!”这个声音把伍老板的眼球一下子扯了盯在钱副局长的脸上。

   坐在“老板”沙发上的钱副局长,一张用字型的脸微微有点黑,仔细看脸上稀疏有几颗麻子,不大不小的眼睛上架着一副宽边近视眼镜。看人时,镜片后面的眼睛往上翻,眼球下半部分的白眼仁十分显眼,与微黑的脸色极不相称地搭配在一个平面上。

   还不等伍老板答腔,钱二接着说:“十一点了,要下班整饭吃了,你下午再来。”本来就微黑的脸,加上一副丧像,显得就更黑了。

   伍老板微弯着腰,堆了一脸谦恭的笑,凑过身子去,赶忙将云烟又掏出一支递过去:“局长,整啥饭,怪麻烦的。今天,为我的事耽误了局长的吃饭时间,我请局长吃工作餐嘛。”“不光我一个人,还有媳妇,娃娃,不回去不行。”“打个电话请她们一起过来,或者我们开车去接上她们在哪家馆子随便整点?”

   钱二斜瞟了一眼伍老板,黑丧的脸换了一副严肃,接过“申请表”认认真真看起来:“你开时装门市?”“嗯。哎、钱局长”伍老板称呼钱二的职务时,不知是不晓得钱二是副局长,还是觉得称呼“局长”顺口些。“钱局长你说,在哪家馆子好一些。赶忙打个电话给你爱人,叫她领着娃娃一起来。”

   钱二左手拿着伍老板呈报的申请表,右手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食指和中指把“云烟”从嘴上夹开:“伍老板,开个服装门市伍千元够啦?”“嗳,五万都不够。”伍老板小心地应答:“赶忙打电话给你爱人,免得她在家里做饭。”钱二把表往办公桌上一搁:“还早,才十一点过,姑娘要十二点才放学。噢,五万元都不够,那么,表上‘营业资金’这一栏,咋才填五千呢?经营资金不够,审核就不过关,我是不敢签这个字的哟”。伍老板一听这话,脸上又是一堆笑,弯腰、双手将云烟又递上一支:“哎,钱局长,麻烦你家关照一下。这五千元不是所有的本钱,是垫本之外的周转金。哎,钱局长,不早了走走走,吃了饭又来办。”钱二问:“几点了?”

   “几点了,几点了,问几点了整啥?”门外进来两人,嚷麻麻地喊:“打电话催我们来,桌子不摆好,茶也不泡起,牌呢?牌呢?”边说,边将沙发往方桌边拖,其中一人抬头问钱二:“孙涛呢?”“这个猪儿子,还是最先接到电话的。余龙,先坐一下,等我再打个电话”拨通电话:“喂,到哪里了?男子汉咋象个婆娘家磨磨蹭蹭的!”伍老板又赶紧为刚来的两位递上烟。

   钱二打完电话,站起身对刚来的两位说:“本来我约你们就该我请客,打个电话叫对门小馆子炒两个菜送过来就行了,但是伍老板实在仁义,今天,硬要请我们吃饭。孙涛已到局门口了,走,我们一齐到楼下迎他。”钱二的两个牌友一个望着一个笑,一个喳了腔:“你请客?莫说给病人冲喜了。铁公鸡还会掉点锈,你是个玻璃公鸡呀!”站起身,对他拱拱手:“佩服、佩服!”另一人接过话茬:“今天他又找着垫家了。”钱二装作没有听见。

   伍老板忙闪到门边:“各位,请、请。”突然,楼梯口那边传来一个声音:“走,走哪里?不打牌啦?”钱二眼睛在镜片后一翻:“磨到现在才来还打牌?先吃饭!走‘口福’饭庄去,他家的红烧鸡焖洋芋还好吃。”边说边从办公桌上抓起伍老板的申请表随手折叠装在衣兜里,然后把办公室门带过来关上。孙涛边转身走边说:“‘口福’饭庄?口味太一般,就是在你们家楼下嘛。”伍老板说:“好好,将就局长夫人和千金容易找。”

   下得楼来,大家坐进伍老板的微型车向饭庄开去。钱二掏出电话:“喂,带着姑娘来‘口福’饭庄”。点完菜,伍老板侧身问:“钱局长喝点什么酒?”“随便”。伍老板说:“我不会喝酒,叫来怕不好喝。还是钱局长说喝什么”。钱二斜着眼,往服务台酒柜上看,指着土黄色的一种陶罐瓶装酒,“就拿那个土气点的来,包装精美的贵了,要高度的。”此时,钱夫人领着小孩走进餐馆,伍老板起身一边让座一边问:“她们喝点什么?”“拿两个珍珠果来!”

   菜上齐,酒斟上,钱二发话了:“今天,伍老板请客,我们也就不客气了,随意吃。”也不待众人回应他举起筷子自顾自地夹了一筷菜送到嘴里。伍老板满脸堆笑,“随意吃,随意吃。”端起茶杯:“谢谢各位赏光。我不会喝酒,只能以茶代酒了,敬大家一杯。”余龙等人端着酒杯站起来,钱二伸出手往下按:“哎、坐下,坐下,酒量不大点还站起来?大家都坐着喝”。孙涛落座:“哎,钱局长!都是自家弟兄你还要捡便宜?”余龙等人听孙涛这一问,顿觉钱二话中有话,就说:“不要搞鬼,啥子意思?”钱二大大地喝了一口,笑道:“这有个典故,不说也罢”。余龙说:“不行,一定要说。是不是?彪彪,我们不能不明不白地吃亏!”孙涛帮腔:“是嘛,都是弟兄,要占便宜,你也好不在哪里”。

   钱二拈一筷子菜送到嘴里,边嚼边说:“好、好、好!我说。故事发生在对越南自卫还击战时期,我军一个年轻战士被越军的炮弹片击伤,送进战地医院。年轻士兵见是一位漂亮的女护士为自己处理伤口,疼痛一下子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士兵的伤在隐私处,女护士灵巧而轻柔的手一碰这个地方,年轻士兵立时雄姿挺拔。女护士见状,脸一红,丢下医疗器具就往外跑,正好撞上护士长,护士长叫道:‘站住,丢下伤员不管,跑啥?’护士委屈地对护士长附耳低声解释,护士长听完说:‘哦,原来是这样,卫校刚毕业就参加工作未见过世面也难怪。好,你去处理其他伤员,这个兵我来处理’。

   护士长走到年轻士兵床前:‘老兵,不要激动,我来为你疗伤’。边说边用血管钳夹了砣酒精棉球,在士兵挺拔的隐私处轻轻擦拭。这一下真灵,士兵挺拔的隐私瞬时冷静萎缩了下来。护士长将用过的酒精棉球往垃圾桶中一甩:‘嗯,酒量不大点,你还站起来!’”

   余龙等听完大叫:“罚酒,罚酒!二哥的话有药,如果丢在水里,满河的鱼都要被毒死!”孙涛已倒满了一杯,递到钱二面前说:“该罚,喝!”钱二无奈,接过酒杯,一扬头便干了。

   钱夫人见女儿在旁,便斜瞅了他一眼,钱二只作没有看见。钱夫人担心钱二再说出些有害青少年的话来,想提醒他,又怕朋友些说她不贤惠,只有用眼瞪着钱二,端起饮料:“来、来、来,我不会喝酒,只好用饮料敬各位弟兄了。喝,大家喝。”余龙说:“嫂子,别忙,先给二哥的酒斟上”。大伙一起嚷:“满上,满上!”钱二也不推让,翘着一支二郎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头往旁一歪:“随便你们,只是还要不要打牌?”孙涛说:“咋不打?先把酒喝好了,饭吃饱了再打。”

   伍老板见状心想:今天这样先喝酒后打牌,自己的事怕是没指望了。如果改天来,一是开业时间紧,二是这顿饭白请了。得趁钱二清醒时把这事搞妥。于是借故问:“钱局长,这种酒如果不好喝,叫服务员另拿一种来?”也不等钱二答复,伍老板便高声呼叫:“服务员!”孙涛忙拦住:“服务员,没事。伍老板,你不会喝酒,也不懂酒,喝酒钱局长最内行,他点的酒不会错。”伍老板对钱二说:“局长,喝完酒到茶室去,我请客!我的表改天来拿。”

   钱二已有点醉意,微黑的脸上泛着红光。二麻二麻地望着伍老板大着舌头说:“你这个人还豪爽,要不然你服装门市营业资金五千元够整个球,我是不会签字的”。

   伍老板又是一脸的笑,又递上一支“云烟”:“钱局长,谢谢关照,你家太支持我们个体私营经济了。钱二从衣兜里掏出表来,垫在饭桌上签了字:“发了财不要忘了我们哦。”“不会、不会。”伍老板接过签了字的表,折好揣进衣兜:“再来一瓶酒?再添几个下酒菜?”“酒足饭饱了,以后有机会再喝伍老板的发财酒,哇?各位走了嘛?下午还要活动。”随着钱二的话音一落,大伙起身往外走。

   伍老板去结账:“多少?七百?十来个菜,最贵的就是那个鸡,咋会算这么多?”饭店老板递过菜单:“菜钱二百多,那瓶酒四百五,总共七百零四块。四块不收了,收个整数。”“啥酒这么贵?”“酒鬼酒。比五粮液、茅台还贵!”伍老板付了钱,赶紧几步追到车边:“上车,上车,要去哪个茶室?我送你们”。

   钱二对爱人说:“你送露露去上学,我们几个到我办公室有事”钱夫人眼睛斜瞟着钱二:“有事、有事,你有和尚搞道士”!

   众人见钱夫人有意见,劝道:“二哥,你送了露露上学我们又集中嘛”,钱二伸手在衣兜里摸了摸,对众人说:“我身上没揣零钱,哪个有?拿两元给她坐车送姑娘上学去!”伍老板忙说:“我有,我有”掏出一叠钱,捡了几张零票递给钱夫人。

   钱夫人一只手来接钱,另一只手推伍老板递钱的手:“伍老板,坐三轮两块够了。”“哎呀,多拿着两文给娃娃买个冰淇凌吃!”伍老板把钱塞在钱夫人手上,转过脸问钱二:“去哪里呢?”钱二用征求意见的口气问几个朋友:“去‘先贤轩’ 可不可以?”几个人嘟啷着:“随便”。

  二 交公粮 两结巴斗嘴

   伍老板在钱二的指引下把车开到一个背街小巷处,一家门面不大但却是仿古式建筑前。但见飞檐翘角,红墙绿瓦,屋脊是褐色琉璃瓦,房门正上方一块黑木漆牌匾上行草金字书写:“先贤轩”三字,右下角小字题款,xxx书,估计是当地书法名家。门柱上红底黑字悬一副对联,上联写:

   “棋乃斗智灵具红子黑子面前摆,”

  下联书:

   “牌是消闲活物国事家事脑后丢”。

   伍老板掏出烟来依次散发:“多谢钱局长,今天我还要忙着去乱开业的事,暂不奉陪各位。以后请常来小店光顾”。掏出五百元,塞进钱二衣兜:“请你帮我在茶室结结账。”“不客气,不客气”钱二打着酒嗝往楼上走:“伍老板,你慢走喽,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果然,伍老板开张后的一两年,钱二是没忘记常去光顾的。这不,今天钱二又来光顾伍老板的时装店了。

   老板一见,十分客气地递上一支烟,脸上堆着笑:“哟,钱局长,今天没有上班?光临小店想选套衣服吗?”他接过烟,看了一眼烟的牌名,是“龙泉烟”,于是斜眼望着伍老板,并不把烟放到嘴上。老板已把火机打燃凑了过来,老板婆一个劲地叫:“钱局长进来,进来,看看选套合适的?”

   钱二点燃烟,嘬起嘴,细细地吹出一条烟线:“伍老板,我逛街看到一套音响,价钱都跟人家讲好了,但身上带的钱不够,借三百块钱给我,明天送来还”。“钱局长,真不好意思,今天从开门到现在,还没开张哪!”“哦”,钱局长说这个“哦”字用了个上声,让伍老板两口子听出了钱局长内在的威严,不相信,不满意。脸上便现出一种无奈的笑来:“真的,钱局长,到现在,我们连一条裤子都没卖出去”。语气哀哀的。

   钱二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将烟从嘴上夹住,往旁边移动一下,指点着伍老板一个柜子的抽屉,嘴里又发出一个上声“哦”,“哦,你连一点找补钱都没有吗?”伍老板无奈而又不情愿地拉开抽屉:“钱局长,不知道可凑得足你家要的三百?”钱二走到抽屉边,凑过头来,用左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哎,你看,五十元的有两张,十元、五元的这么多张,足够的,足够的!”伍老板捡足两百元,递到钱二面前,还没开口说话,钱二接过钱开了口:“呵,十块一张的还多嘛,再理一百元借我”。

   伍老板一脸哭像:“钱局长,再把这些钱借走,有人来买衣服就无钱找补了”。钱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这点办法你伍老板都想不出来?”边说边伸手到抽屉内自己理了四张十元的,两张五元的。右手拿着钱,在左手掌上拍打着:“二百五我,明天送来还!”他把句读断在了“我”之后。把钱往裤兜里一揣,走了。

   他刚一走,老板婆忙问:“哎,前次他借走的五百元还回来了吗?”

   “还他妈的B!”伍老板呸地吐了一口吐沫:“年初他拿走的两套名牌西服,前个月他婆娘又来拿走一件毛料风衣,除了他姑娘穿走的一套西装套裙,我说过送她的不算钱了外,零三八碎加起来也有五千块左右。又来借钱,这时装店是帮他开的了!”

   老板婆一把抓起架上的衣裤,高高举过头顶,往下就摔,手在半途停住,望着手里的衣裤,咬着牙、跺着脚骂起来:“砍‘秋头’的,什么他妈搭他舅舅养的,恁个不要脸!这种人也配当局长?啧啧,羞死他家先人!”

   钱二还真没有舅舅。他大名叫钱维尚,兄弟姊妹七人,他行二,从小村里男女老少都叫他“二狗”。

   钱二老家在距绍扬城五、六十公里一个名为“沟边营”的山区小村庄。

   父亲叫钱世富,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说话又有点结巴。在村子里虽不说常受人欺负,但也少不了受气。村里人不愿干的脏活、累活、苦活队长都摊给他。他要说不干,队长就会不冷不热、不温不火地说:“世富,你瞧,啥活路对你的头,你自己去找,今天我就不安你的活路了。”

   大集体,人民公社的年代,生产队长不安工,就意味着今天的工分泡汤了。明知道自己吃亏了,受人欺负了,也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无法述出苦来。

   生产队的公余粮要交到30公里外的粮管所去。那天适逢赶场,世富想早一点到粮管所交完粮去赶赶场,大气不敢歇一个,挑上粮一溜小跑比众人早早到了粮管所。

   粮管所的磅秤上放了一大块木板,是准备一次称多个人的粮食的。世富把箩筐往磅秤的大木板上一放,站在门边向粮管所的一个同志结结巴巴地喊:“同志,请、请、过磅!”那个同志也结巴着应答:“等、等一下”。

   钱世富围着粮管所足有三个篮球场大的水泥地场坝转了一圈后,又朝那位同志叫起来:“同、同志、过、过磅”。“叫你,你等一下,你没,没有听见?”“同志,过、过了磅,我、我、我要忙……着去、赶、赶场”。“赶、赶、赶个球,看你,你象是个山、山里头的老、老实人,人,你还、还吊、吊二啷当的”那个同志结巴着骂起来。

   世富脸一下红起来,脖子伸得老长,一股青筋蚯蚓样爬在红红的脖子上:“同志,不不要骂、骂人嘛,”“老子、骂、骂了、就、就骂了!你这、这个狗、狗日的,有娘养、养、无、无娘、指、指教、教的,学、学老子说话”然后结巴着妈天娘地的骂钱世富。

   世富一是憨厚纯善,连村里人都不敢得罪,更何况这是同志!二是本来结巴,一气一急说话就结得更凶。那个同志要他祖宗,要他先人骂了两三句,他还还不过一句嘴来,情急之中跺着脚回道:“我、我、我还是这样的!”意思是,你骂什么,我也骂什么!

   此时村里人陆续挑粮赶到,一了解才发觉是闹了场误会。粮管所那位同志也是结巴,只不过世富比他结得厉害些罢了。他以为钱世富是在学他、嘲弄他,于是把肝火发大了。

   众人上前相劝,无奈粮管所掌管油、米,那工作同志腹中饱,油水足,精神旺,嗓门大,调子高,话明气不散。见围观之人越来越多,他的声音就越来越大。骂着骂着,挽挽袖子就朝世富扑了过来。众人忙奋力阻隔,他手够不到世富心不甘,“呸”一泡浓痰就喷在了世富脸上。世富用袖子揩着脸上的痰水,结巴着:“当真,真你,是同志,了球不,不起了……”

   队长担心世富还嘴惹恼了同志耽误交粮,忙叫人推着世富赶场去了。

   钱二揣着从伍老板那儿借来的二百五十元又坐回牌桌边。牌友甲说:“我还以为钱局长赢着钱下剪刀走了”。钱二说:“混说,我赢个球!输着呢。”牌友乙说:“钱局长气质好得很,咋会走。人家是出去换换手气”。“闭住你们的乌鸦嘴!”钱二又翻着白眼“该我了吧?”牌友丙说:“你是算着时间来的,刚好到北风尾庄。”

   钱二走出门外,掏支烟点燃返回桌边。牌友甲:“哟,钱局长,背着我们点烟?拿出来发一转嘛!”钱二翻着白眼:“吃烟要吃满惯烟,哪个和了满惯哪个发!”

   牌友乙掏出烟来:“我发、我发。我们没有做着满惯也发。只是龙泉烟,没得人家局长的云烟好。”

   钱二伸手接烟,牌友丙说:“钱局长,躲在外边一个人咂烟,还好意思接别人的?”钱二把烟接过来往耳朵上一卡,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句:“咋不见你发一转呢?”“你问大伙,我发烟那时侯你晓得整啥去了!”牌友丁叫道:“莫拌嘴劲了,我自摸了!”大家纷纷怪起钱二来:“就怪你瞎拌日拌的,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害了被人家和掉。”钱二推着牌友乙的背脊:“起来,起来,该我了。你们打不赢人家来怪我,跟我有球相干, B歪还怪尿罐没有顿正!”牌友乙也不示弱:“你的嘴才歪!”

  三 打狂闹 世富吃妇乳

   钱二暗自思量:赌场有句话说,借钱取本,磨刀杀人。今天从伍老板那儿借来点手气,又宰着他们一刀了。他在心中估算了一下,赢着的钱玩夜总会、给小姐小费都还绰绰有余。

   到下午五点过钟,他站起身:“不玩了,不玩了。今天整不赢你们。算账!”他从兜里掏出钱,付了整数,便对牌友甲、丁说:“亏你三点,亏你两点。没得钱,不给了!”牌友甲说:“不行,记得,下次打牌再给!”牌友丁说:“一两点码码,好大点事,没得算了。”“还是这位兄弟大方。大家在一起,要玩得高兴,玩出感情。”钱二说完转身就走。

   牌友甲对丁说:“不是我斤斤计较,狗日经常这样,尽在一两点上捡便宜。你想,今天欠这个三点,明天欠那个两点,时间一长,大不可细算。”

   不想钱二并未走远,这些话全钻进了他的耳朵,他折转身来,翻着白眼,黑丧着脸,指着牌友甲:“你嘴放干净点,哪个是狗日的?哪个经常占小便宜?”

   牌友甲也不示弱:“你!经常赖一两点,两三点。你该我一两点的次数还少啦?尽说没钱了,下次玩牌再给。哪回又拿过给我!”

   “就是上次在这点玩,亏你两点嘛。说清了,没钱不给了,你还一辈子记得?”

   “只有上次?在‘休闲茶室’你该我几点?‘娱乐庄园’你该我几点?‘消遣天地’你又该我几点?该其他人的我还不想点你了!”

   “记不得了,哪有这回事?”钱二脸由黑转红,声音渐小了下来。牌友甲声音却高了起来:“你当鸡巴的局长,每次十来块钱你都要赖帐。玩得起输得起,哪个象你这样一点气质都没得。什么人瞎了左眼,会挑你这种人来当官!”

   钱二被当面揭挑,脸由臊红变为涨红,声音又高起来:“当不当官有你的球相干!有本事咋不在你单位挣一个当?”

   “你就欺负我们没有单位嘛。但是我明确告诉你,我虽然做点小生意,手下也有十几号人。弟兄们对我的人品很敬重,我做事也很硬扎,不像你,在滴滴么么上做文章,抠屁眼咂指头的!”

   “黑包工、暴发户,仗你有几个臭钱,就小瞧人啦!”

   “我黑包工,那么你钱局长来捋抹我嘛!”

   茶室老板一见阵仗搞大了,怕他们控制不住动起手来,掀翻桌椅,坏了生意。忙出来打圆场,站在双方中间:“算了,算了。大伙都是弟兄,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后还要在一堆娱乐的嘛!”他推着钱二往外走:“钱局长,走了,走了。你是有身份的人,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钱二顺势往外走,“等着”牌友甲叫道:“抽出来的桌钱在他手里,该他结账。”

   钱二走到柜边:“多少?”老板说:“62元,给60元算了。”钱二掏出笔来:“签个单!”刷、刷、刷,在帐单上签个大名,推推眼镜,乜斜着眼睛瞅了一眼牌友甲,骂骂咧咧地走了。

   钱世富家里很穷。母亲生下他第二个妹妹后得了产后寒,死了。父亲带着他和两个妹妹过日子,又一身的病。

   生产队评工分也重男轻女,男壮劳力吃十分,女壮劳力吃八分。世富的两个妹妹从来都是吃六分到八分,世富都到十九岁了才吃十个工分,父亲是个病秧秧,也只吃七、八分。每年分红,还要欠生产队二、三十块钱。养几只鸡,从来舍不得吃一个蛋,都把它拿去换了盐巴、煤油。

小说《中发白》连载

   家里四张嘴有三张都是吃长饭的,粮食不够吃,还得四处去借。又还不起人家,附近的,近一点的都被他家借怕了,不愿再借了。每年国家也拨点救济粮,头两年,队长还给个一二十斤的。以后年年去要,队长烦了就说:“你家这么几个劳动力,又不是五保户,不能年年给!”钱世富的爹也就只好低着头回来了。

   家里实在养不了几张嘴吃饭,世富爹只好早早地把两个女儿找个婆家打发了。吃饭的嘴是省了两张,可做事的手同时也少了四只。磨面、喂猪、打柴、挑水、种自留地一股脑儿的活,只有钱世富爷俩干。人没少苦,可生活条件仍未见比过去好多少。钱世富苦来苦去也就过早地现出老像来,20来岁的小伙子看去象个二十七、八的人。

   世富早已成熟,青春开始萌动。但人怂,家又穷,没人看得起他。

   生产队集体劳动时,青年男女往往在一起你推我揉,打打闹闹。也有打闹成夫妻的,可那些女孩就不愿跟世富打闹。他有时看人家打闹得热闹,也上去抻抻手动动脚,一下子突然去摸摸这个女孩的脸,一下子去拍拍那个女孩的屁股。人家掉过头来一看清是他,本来还是春光灿烂的脸一下子就丧了下来,赶紧跑开躲他。

   如果他还不识趣,还去打闹,那么几个女孩就会同心协力一齐把他扳翻在地,又是扭又是掐,一边用力地扭、掐,一边很有节奏地说:“扭扭你的脸,看你咯还长眼,掐掐你的腿,看你咯还敢鬼!”世富此时心里是幸福和委屈、甜美与痛苦交织在一起。尽管女孩们不喜欢他,使劲地掐他,但他和她们的身体毕竟是挨得这么近,有时甚至是贴在一块。女孩们身上的体温,烘得世富心里滚烫滚烫的,女孩们柔软的肌肤,让世富觉得就象挨上了棉花堆。幸福、甜美之后,身上又青一块、紫一塘,火辣火辣的。

   田头、地块、场园坝、保管室,只要是集体劳动,只要有男有女就有打打闹闹。村里人都是亲呀戚的,这个是老表,那个是表嫂,这个是表哥,那个是表妹。不论年龄长幼,只要是平般等辈,辈份相同,四、五十岁乃至花白胡子的老者都可与十八、九岁的表妹或二十四、五的老表媳妇打闹的。山里人思想淳朴,哪怕是男人、婆娘在眼前,仍然无所顾忌地打闹。

   山里人打闹粗野,男人们对已婚妇女除了那能让“小人”出来的部位外,没有不在打闹中混水摸鱼的。特别是对刚过门的新媳妇,更是处心积虑,巧设陷井,一有机会逮住,按翻在地七手八脚抻手就朝衣服里面捞。

   山里人又活得天然,成熟的少女从不晓得穿胸衣,因为从她们的祖辈起就不知何为胸衣。那厚厚的咔叽布对襟衣怎么也压不住青春勃发的力量,就象石头怎么也压不住春天萌芽的小草,女性成熟最具特征的乳房就高高地隆起,连对襟衣裳的下摆也被支得空空的。老表们不用费多大力就能摸到“表嫂”那圆圆的、润润的、挺挺的、硬硬的、充满弹性的未被婴儿吮吸过的乳房。然后满意地抽出手来,嘴里喃喃着:“哦哟,老表好有福气哟,一只手都捏不满”。

   一到此时,看着老表们一个个得到满足后的笑脸,世富的心也就开始跳起来,嘴里的口水不知怎么就多起来,刚咽下一大口,嘴里口水又满了。于是趁老表们还在死死按住,表嫂无法动弹的机会,一下子冲进老表们中间,也伸手去薅。

   他饿痨痨的揉娑着表嫂的酥胸,就不知道松手。这一下子表嫂疼得叫了起来,用力一蹬,将世富蹬个仰巴朝天,老表们立刻惊叫着散开,见世富在地下痛苦挣扎、滚爬,继而大笑。表嫂爬起来圆瞪双眼,狠狠地斜瞅了他一下,拉拉衣服,提提裤子走了。

   过去吃过其他老表们的苦头,如今已奶着娃娃的表嫂们为新媳妇抱不平,也想为自己过去的遭遇复复仇,把怨气都撒在他身上,互相挤挤眼,呶呶嘴。将正在吃奶的娃娃往地下一放,把钱世富揪住。另外没有带奶娃娃的表嫂们也想闹热闹热,冲过来紧紧揪住他的双手,按牢他的双腿,死死把他压在一个地方。一个表嫂一手揪住他的头发往后逮,一手抬着他的下巴,拇指和食指、中指用力挤按他的双颊。

   世富虽正是力壮如牛之年,此时也是勇汉难敌数婆。头不得不往后仰,口也不由自主地大张开。奶娃娃的表嫂们一个个掏出那胀胀鼓鼓的奶头,对准钱世富的嘴就挤。那白白的,甜甜的,又略带一点腥味的奶水,汇成一股股细线直冲世富头、脸、嘴。世富想让,又动不了,只有憋住气,可又憋不了多少时间,一呼吸,“鼓嘟”就咽下一大口。

   农村媳妇身体壮、奶水足,几个带奶娃娃的妇女硬抵得上一头乳牛,世富着实吃了几口。有的妇女还嫌不过瘾,把奶头塞在世富嘴里叫着:“狗儿、乖、吃饱点,不然过了你又要”。

  四 索借款 鄢老师托友

   钱二走了,老板对剩下的四人说:“你们刚好圆一桌,继续打。”牌友甲说:“兴趣都吵跑掉了,玩个球。”牌友乙说:“走了,回家吃饭了。”“回啥家?今天我赢着一吊几。走,旁边赵家馆子去,我请大伙!”牌友甲热情地招呼着大家。大伙捱不过他,只好随他进了赵家馆子。

   点了菜要了瓶“滇曲”,边吃边聊。不知不觉那瓶酒空了,牌友甲又叫上酒。众人阻拦不住,他边往大家杯中斟酒,边说:“我们在一堆玩,是种缘份,钱算什么东西。朋友的感情才是最重要的。我就看不惯钱二这种市侩小人。你妈日,公然这种人也能当官!”

   酒一下肚,大家的话也就畅开了。牌友丁说:“我今天是第一次和他在一起玩牌,哪里想到一个局长这么在意一两点码码,竟然会为十来块钱搞得劁猪匠打牙祭——吵(炒)得卵子翻,我才劝你们。”

   “一两点码码没得算了,我才不把它放在眼里。问题是狗日包包头有钱,故意不拿出来,而且经常这样。你以后跟他多打几场就晓得狗日的脏脾气了。”

   牌友丁说:“人家当领导的人偶尔抽空娱乐次把,以后牌桌上还不一定碰得着他。”

   “球才碰不着”,牌友甲满有把握地说:“他上鸡巴的班。狗日一个星期难得上单位去两天,就是去了,也是晃一转就溜进茶室来了。公然也没人管,照样当官,到时候人家的工资还不是一分都不会少!嗨,怪了,怪了。”

   牌友丙说:“单位职工要打考勤,象他们头上有顶乌纱帽的就靠自觉了,明明是私事他扯白日谎地说是公事,难道职工还敢问?你没有听他在牌桌上接电话时,一会儿说在外边开会,一会儿说在乡下。仿这种人是一跤跌进看守所——该有那碗牢(牢固)饭吃的。”

   “家伙德性有点脏”牌友乙说:“我的一个朋友在乡下教书。有次进城碰到我,不知在哪听说钱局长我们常在一起打麻将,便叫我帮他跟钱二要点钱。

   几年前,钱二到那个乡的毛雨村当工作队。村公所后边是学校,晚上无事,钱局长到学校串门子。有时,村子里那些贩卖包谷豆子、倒腾猪羊牛马拣着几个钱的伙儿,会跟老师些在一起搓搓麻将消磨时光。他碰上,坐在旁边看看,忍不住手痒就上场了。

   老师些只玩一分一点的,钱局长嫌不刺激,叫升起来玩五分一点的,老师些不干。村子里做生意的爆串串些,包包头有两文猴子钱,跳得很。就说行嘛,我们陪钱局长搓两把。

   玩了几个晚上,他对我说,他往天赢着的钱全部吐出来不说,还连带来的生活费都输光了,就跟我借了五百块。

   四、五年了我面面都见不着他。每次进城都要抽时间到他们单位,就是碰不上。打电话给他,他回答要么在开会,要么在乡下。我来一次城里不容易、路又远。光车票钱一趟都是三十元,无事一般不进城。

   有一次好不容易在单位办公室里找到他,他正和四五个人坐在一起。见我进来,立刻起身,十分亲热地拉着我的手,出来说,出来说。把我拉到门外:不好意思,这两天我手头有点紧,过几天我送到你家去。你瞧,这时候我们在开会,也不留你了。连拉带推的就将我送出了工商局。你帮我要一下,麻烦你了!”

   牌友丁说:“哎哟,真有这么脏?”牌友丙说:“你就帮你朋友问他要嘛!”牌友乙说:“我咋好要,万一他说他没有借人家的钱我又咋整?”“日他妈!”牌友甲一下子吼起来:“这个鄢老师也是太老实了。姓钱的狗日如果逢到我,我非得天天坐在他们单位等他!”“嘣”,牌友甲重重地一掌拍在桌子上。

   赵老板听到吼声,忙往这边赶。才跑到半中间又听到饭桌被拍得振楼的响。便高声叫道:“哥哥些,咯是还要点什么菜?”

   牌友甲拉住赵老板:“菜不要了,来来来、陪哥哥喝口酒”,另一只手拿过一个酒杯斟满了。

   “欢迎你们常来光顾。我这点小饭馆还不是靠哥哥些捧场。”赵老板端起酒杯:“来来来,我借花献佛,敬各位哥哥一杯,喝一口!”大家呷了一口。 “刚才我听大哥骂人,还以为是你们喝醉了。”

   “四个人两瓶酒你说会醉不?”牌友甲大着舌头:“我是在骂工商局那个钱副局长!这个贼日的。你妈日,不是人。人都没有作好,还作官!”

   “喝酒、喝酒”!牌友丁端起酒杯:“来,赵老板,祝你生意兴隆、四季发财!干!”

   “谢谢各位。”赵老板也端起酒杯:“哎,大伙一起了嘛。”大家端起酒杯站起来,头一扬,尽都见了底。再斟酒时又没了。赵老板说:“喝点我泡的淫羊藿酒。”牌友丁说:“已经二麻二麻的,不能再喝了。”赵老板说:“这个酒好喝的,惠惠!打两杯来。”

   名叫“惠惠”的服务员端来满满两玻璃茶杯酒。匀匀分成五份,众人畅开酒量,一根烟工夫两杯淫羊藿又进了众人的肚子。老板叫再来两杯,众人说尽兴了、尽兴了。

   牌友甲说:“还早嘛,我们再打两牌。”牌友乙问:“在哪点打?”牌友甲说:“就在赵老板家馆子头打嘛,他家楼上专门有一间麻将室的。”

   赵老板说:“撤掉了。”

   “好端端的咋要撤呢?”

   “哎,就不是为你们刚才骂的钱副局长了嘛。”酒一多,平日不想说,不愿说的话就被撵了出来:“钱副局长经常带人来这里打麻将。每带一次人来,我都要酒肉饭菜招待好。做生意嘛,这也该。但是,他还常常跟我借钱。每次三百、五百不等,只听他开口说‘借’,从来就没有听他说过一个‘还’字。”

   牌友甲插了一句:“那么你还借根鸡巴给他!”

   “人家是个副局长,大脸大面的。再说我们开了这道门,说不准什么时候又要求着他。我不能光屁股女人坐岩包——因(阴)小失(石)大嘛。他开出一句腔来,你不好意思不拿给他。一年不到,借了四、五千。婆娘知道了,说烦不起,开馆子就开馆子,支啥麻将桌子。”

   牌友乙问:“现在怕没有脸嘴来这里了?”

   “来的。清明节一家子去上完坟,又来我这点吃饭。吃完饭结账,签个字就走了。到现在一年多了,照面也没有来打一个。”

   牌友乙问:“好多钱?”

   “不多点”赵老板掏出烟散给大家:“才二百九十多块钱。”

   牌友丁摇摇头、咂咂嘴:“嗯,脸皮厚,脸皮厚。你妈日,大贪官祸国,小污吏秧民。这种人官要当大点,不知要咋吃法。”

   “象他这样抓吃骗拿的,保得住现在的位子都是他家祖坟上不知埋了哪条狗了!”牌友甲狠声棒气地说:“如果放他长大掉么,共产党硬是瞎了左眼!”

   牌友乙闻言:“你莫说得这样严重。他无非就是打牌不给几点码码,借钱几年不愿赔还,利益面前不论大小都想占点便宜,无非是沾上些小市民习气而已”。

   牌友甲鼻子哼了一下:“不要小看这些小事情,俗话说,小时贪针,大时贪金。”

   牌友丁点了点头:“是呀,滴水见大海,小事见精神,不要因事小而为之,也不要因事小而不为,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如是,成大恶者也如是。”

   牌友乙说:“哎,我听说家伙在乡下时很正直很能干的嘛,怎么进城后就判若两人啦?”

   牌友丁说:“在闭塞落后的山村育练和升华了他的人性,到开放文明的城市洗染和蜕变了他的思想,显露出他的原始兽性,或者这是一种返祖现象?”

   牌友丙不耐烦了:“打牌就打牌,讲这些大道理干什么?他当他的官,我跑我的滩,有哪个的球相干!玩不成就各回各家了嘛。”

   牌友甲正在酒兴上:“回哪点家?走!哥几个唱歌去。”

   赵老板说:“你们几个去嘛,我要招呼馆子。”

   “啥子时候了,哪个黑更晚夜的还来吃饭,走、走、走,我请客。”他掏出三百元塞在赵老板手里:“这是今晚的饭钱。”

   赵老板说:“饭钱要不了这么多。柜台上算了瞧。歌我就不去唱了。”

   “管他多少,就是这三张,多了也没有给你的。嘿嘿嘿。”牌友甲拖住赵老板:“今天你不陪我们去唱歌,就是不给老哥面子,我就要从你家的窗户外跳下去”。说完,果然到窗户边拉开窗子,上身就往下冲。赵老板吓得一下揽住他:“是了老哥,走、走”。

   牌友甲转过身来:“这才是弟兄嘛。”大伙歪偏歪偏朝歌厅走去。

  五 对山歌 王世美援手

   世富家的沟边营缺电、缺钱,很多社员连煤油都买不起。天一黑,大多数人家就睡了。一年半载电影队下乡放场把“坝坝电影”,人们打着火把,跑几十里山路赶去看。

   山区人找不到什么消遣,集体出工,休息时的打闹就成了可怜的娱乐活动之一。经常打闹也不是回事,就吼两嗓子山歌。钱世富也会唱,嗓子还好。尽管说话时有点结巴,可唱起歌来还不受影响。打闹要受气、遭妇女们联合攻击,那么就唱山歌嘛。

   插秧的季节,男男女女一字儿排开,背风弯腰于田中。世富干农活确是一把好手,一会儿就把好些人丢在了他的前边。微风从后边悄悄跑过来,调皮地掀开了他后背的衣襟。他觉得凉凉的,痒痒的,便直起身来,用手背揩了一下额头,扯了一下后衣襟。

   忽然一道白光映入世富的眼帘,前边那个表嫂的后衣襟被微风撩开,园园的,光滑的后腰在阳光映照下十分迷人,裤腰未遮严实的两扇敦实的肥臀上半部,将那道股沟衬得更加深凹。

   世富一下子僵直地站立在田水中,眼睛发直,心发慌,口水又涌上来了,他忙咽下,定了定神,咳一声,冲天就是一嗓子:

   大田栽秧沙浪沙,你是哪家粉堂花,

   你是哪家花大姐,惹得小哥不归家。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把个田水振得微微起了波浪,众人不由都直起了腰。一个老表对着世富,抖开嗓喉:

   瞎子不怕白天黑,背锅不怕爬山坡,

   瘸子不怕路高矮,结巴不怕唱山歌。

   众人笑声四起。世富一听,“哟,还对着我来了”于是还了一嗓子:

   大田栽秧挤着栽,莫给野狗跑进来,

   野狗糟秧是小事,警防叼走妹花鞋。

   还不等老表还口,一表嫂清亮的嗓子由田角边扯起来:

   大田栽秧行对行,一对秧鸡来歇凉。

   秧鸡要找秧鸡伴,唱歌要找唱歌郎。

   钱世富在想,这歌是赞我呢还是贬我?赞要咋对,贬又该咋对。还没想透彻,表嫂的清脆嗓子又响了起来:

   大田栽秧沟对沟,你是哪家癞皮狗,

   你是哪家短命鬼,公然来把热闹凑。

   世富一听,知道是表嫂骂自己,心中暗自生气,捉摸要唱歌还击。就听另一表嫂山歌又起:

   大田栽秧洼对洼,唱歌本是逗闲耍,

   开口不要把人伤,留点阴德带回家。

   世富寻声望去,原来是一个叫王世美的表嫂。

   王世美个儿不高,生得一张瓜子脸,眼睛不算大,却园园的,黑黑的,略微有点尖的鼻子配上那不大不小的嘴,十分的势称。虽已三十一、二年纪,是三个娃娃的妈了,但艰辛生活折磨的痕迹仍未爬上她的面颊。山区的风沙,高原强烈的紫外线反而把她的脸育练得红红的,润润的。

   她男人叫李应奎,会石匠手艺,雕不成龙,刻不出凤。但哪家起幢房,盖间屋,劈点条石,下个石脚,请他去帮忙,活路都做得巴巴实实。抠个碓窝,打盘磨用起来也顺心,舂碓面还翻,推磨不跳牙。周围十里八里的乡亲们都喜欢请他。

   王世美家有年盖房子请他去帮忙,一干就是十多天。那年石匠才十八岁,正是气饱力壮之时。人又勤快,不会偷懒,舍得出力。百十来斤的石头在他手中一掀一个滚,一翻一个身。嘴也甜,进门一声大爹、出门一声大妈。把王世美的爹妈乐得合不拢嘴。私下里老俩口议论:“好个小伙子,只可惜我家世美已经从小就许给邹家了,要不然世美跟着他倒是饿不着。”

   也不仅是王世美的爹妈心下喜欢小石匠,当年十七岁的王世美对小石匠也生了十分的好感。众多帮忙盖房子的人,王世美偏要找理由多跟小石匠打个招呼,碰个面。一会儿去冲冲开水,一会儿去散散烟。石匠说:“刚吃过,烟骨巴才丢掉”。世美就会用眼睛望着他,娇声细嗓地说:“吃过了也再吃一杆嘛,烟又吃不饱的。”

   石匠停下手中活路,抬头伸手接烟。四目相对,石匠一见世美默默含情的双眼,心里顿时生起一股莫名的甜来。拿个一二十斤重的石块如同拿个鸡蛋样重的手一触到世美的手,一下子就软了。烟掉在地下,石匠慌乱地弯腰去捡,世美也蹲下去拿。“嘭”俩人的头一下撞到一起,几乎又同时叫出一声“哎哟”。石匠忙抻手去摸世美被撞的脑门:“碰狠了、碰疼了?”世美一股暖流顿时充满全身,心头热热的,阴差阳错地就把自己的手按住石匠摸自己脑门的手,将它慢慢地、轻轻地往侧下方移,一直移到脸颊上,任石匠粗糙的手掌在自己细嫩的脸上摩挲。

   世美从小长到十六、七岁从来没有感受过有此时此刻的幸福、温暖,眼睛便有些湿湿的,润润的。她感觉到自己好象进入天堂一般,周围是如此的洁静,身边悬浮着她从未见过的多种色彩的飘带,像缎却是透明的,像纱却是无孔的;她的脚下软软的,象踩在棉花堆上,飘飘的、柔柔的……

   “喜美美!”绍扬人大多数昵称都加个“喜”字。“喜美美,”世美被父亲的大嗓门唤醒了,脸一红忙把石匠的手从自己的手中放下:“哎,我在倒水给帮忙的。”“快点来端晌午给大伙吃。”“来了!”她深情地望了一眼小石匠转身跑了。

   小石匠还是第一次摸到女人的脸颊,特别是少女那富有柔性的,琼脂样滑润的脸颊。而且又是来得这样的突然,这样的意外。

   帮忙这几天,世美一会儿倒水,一会儿递烟,一会儿添饭。世美的身影在他眼前不停地晃动。一来二往世美的身影不知怎么的就拱进了他的心田,他帮起忙来就格外的卖力,格外的起劲。

   今天的事他想都没想过,想也不敢想,可她就实实在在的来了,来得这样的让石匠心惊肉跳,又来得让小石匠求之不得。当世美将他的手按住往下移时,石匠也就来了个“就锅下面”。

   石匠又爱又怕。一怕被人看见多不好,二怕自己粗糙的手掌会摩伤了世美嫩似樱桃的粉脸。手摩着,心惊着、跳着、怕着。世美父亲突然的一声喊,犹如天上打了个炸雷,小石匠猛抽回手。转头环顾四周,人家各干各的活路,没人注意他,这才舒了口气,点燃世美递来的烟。

   山里人吃不起好烟,八、九分、角把钱买包“春耕”、“等外”烟将就混混嘴,可此时石匠抽着这烟就特别的香、特别的甜。嘴里喷出的浓浓烟雾飘飘缈缈,散在面前竟是一个人形、还就是世美的身形。

   “吃晌午了!”一声吆喝,众人拍着身上、手上的灰土,朝平整的空地上汇集。石匠回过神来,和大家蹲到一块。

   晌午,世美家安排的是煮洋芋、荞粑粑,一碗酱拌烧辣子。到底是爽口还是有点饿了,众人吃得摇头涮耳。世美又在众人中穿梭倒水,递烟。来到石匠前:“老表,吃杆烟。”石匠接烟,抬头四目相对,世美脸一下子红了。怕别人看见转身进屋去了。

   自“撞头事件”之后,石匠更加留意起世美来,世美走起路来就象在跳舞,世美讲起话来就象林中小鸟在鸣叫,世美咳声嗽,石匠听来那声音都象拨弄月琴样令人舒心,世美递来的烟,吸起来特别的香,世美冲的茶,喝起来特别的甜……

   石匠望着世美离去的背影,刚送到嘴边的荞粑粑又放了下来:“大爹、大爹,你过来商量个事。”世美的爹走过来问:“李老表,啥事?”“大爹,你家的石料不够了,到吃晚饭时能用的石头就没了。”

   “只有麻烦李老表明天一早到后山沟去采石料了。”

   “要得。”石匠夹一筷辣子送进嘴里,才嚼了两口就倒吸着凉气叫起来:“哦哟,好辣、好辣”随即站起身“我去舀点冷水漱下口。”边说边朝屋里走。

   世美已经开始在准备晚饭了。簸箕里盛了一些玉米面,世美左手拿个水瓢往玉米面上淋水,右手拿个木饭瓢,将瓢背迎上,左右迅速的摆动,把淋下的水打得水花四溅,水十分均匀地洒在玉米面上。

   石匠走到世美身后,象欣赏优美的舞蹈一样,看世美盘包谷面。

   世美感到身后有人,转过身来见是石匠,先是一笑,继而轻轻地甜甜地从嘴缝里挤出句话:“你来整啥?”

   石匠笑着:“来看一下你嘛,难道不可以?”说着就将右手轻轻地搭在世美的右肩上。

   世美也不躲闪,只微微把头一低,停了手中的活路:“有啥好看的嘛,还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说出来的声音比先更细了、更柔了。

   石匠不知怎么声音也一下子变得细起来:“这个鼻子、这个眼就是跟别人的不一样。”就把身子贴在世美的后背上,头往世美左肩伸过去,右边的脸颊就粘上了世美左边的脸颊,右手顺势从世美的右肩后背往下滑,滑到腋窝的位置,石匠改变了手的移动方向和方式,它慢慢的往前钻。世美的手臂也就象狗腿被主人抓痒痒时那样微微的、慢慢的抬起,腋窝稍稍地松开。石匠的手顺利地从后边钻到了世美的右胸,轻轻地来回揉那突起的肉峰。

   尽管隔着衣裳,世美还是象被电触了一下,心只往喉咙眼窜,脸烫得象熨斗一样,身体往后仰,紧靠住石匠,喘着粗气,用几乎只有她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说,不是说,简直就是呼吸出来的声音:“莫费,怕人家看见”。石匠也轻了声:“不怕,没有人会进来。”左手就紧紧地箍住了世美的腰,右手的动作更大了。世美突然喘着气轻声哼起来。石匠吓了一跳,惊头撸耳地问:“整疼啦?”

   “喜美美!来收家什,冲点水。”门外空地上,帮忙的人已吃完了晌午,世美的爹在叫。

   二人立即分开。石匠从世美手中拿过水瓢,舀瓢冷水,出得门来,漱一口吐掉:“哦,你家的辣子好恶!”世美忙不颠的跑出门外,拍打着手上的苞谷面应声:“来了,来了,我正在盘包谷面面做晚饭。”

   天一亮,世美就忙着生火做早点。山里人怪,一般不做早点,只在下午三点左右吃点东西叫“吃晌午”。请人帮忙做重活,天一亮也弄点吃的。一来显得主人家客气、大方,帮忙的人才肯卖力,二来干重活耗体力,消化快,所以清早也破例做点早点。

   山里人穷,没条件讲营养搭配,饮食结构。三餐基本变化不大:早上吃的“吹灰点”,中午吃的“扁打扁”,晚上吃的“泥蚯钻屁眼”。

   “吹灰点”是烧洋芋,吃时要刮、吹去洋芋烧焦的表皮灰;“扁打扁”是杂粮做的粑粑,吃时太烫,将粑粑在掌中,左右手交替拍打让它冷却;“泥鳅钻屁眼”是用荞面搓揉而成的略比麻线微粗的园条,当地人叫“荞面汤”或“荞米线”。有点滑,吃时筷子夹到嘴边一吸就往嘴里钻。山里人也玩幽默,自嘲谓之“泥鳅钻屁眼”。

   石匠带上工具,拿了两个“扁打扁”一路吃着进后山沟开石头去了。

   吃中饭时,世美妈叫世美送饭到后山沟给石匠。世美盛了满满一大碗包谷饭,用另一个碗装了些炒洋芋丝,清水素煮白菜,特意多舀了点回锅肉,用一个提箩装好。怕灰,又盖上一块纱布,朝后山沟走去。

   后山沟也不远,爬一道坡,下一道坎,转一个弯就是。世美刚到转弯处就听见铁锤砸在錾子上那钢脆的声音,伴随着悠悠山歌:

   老远望妹矮垛垛,背上背着小背箩,

   有心叫你来玩耍,回家又怕你爹妈说。

   世美想:“哟,石匠老表看到我啦?”但却远见他背迎自己又唱上一首:

   白天想妹隔衣裳,夜晚想妹隔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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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比坛坛装白酒,闻见清香不得尝。

   世美心一下子热合起来,张了张口想和上一首又立即止住了。她担心怕有人听见,传扬出去不好听。环顾四周,见这后山沟,只有石匠,锤声,山歌声。世美还来不及出声却听石匠歌声又起:

   郎想妹,妹想郎,二人想得脸皮黄,

   二人搬在一堆住,免得一心挂几肠。

   世美忍不住,终于大着胆子,尖着嗓子递了一首过去:

   月亮出来月亮明,月亮照水水照人,

   心想跟哥谈句话,人前人后都是人。

   石匠听到有人应歌,转过身,见是世美进沟来。顿时高兴,手中铁锤一丢,站了起来:

   上齐梁子下齐沟,哪点玩耍哪点丢,

   哪点玩耍哪点甩,不拿名声扬九州。

   世美已到石匠跟前:“老表吃饭了,慢些冷了。”石匠拍打拍打身上的灰土,沟中洗了手脸,世美已将菜碗放在一块石头上。石匠接过世美端来的饭,大口大口吃起来。

   世美无事转着看石匠采下的石头,看山、看水。

   从小生长在山里,出工劳动在山坡。喝的山泉水,烧的岩上柴。这山啊、水啊、林啦、木啦,出门即是,伸手即触。山里人从来就没有用欣赏的心情和眼光打量过它们。

   此日,此时,世美看这山水不知怎的就美了起来:这后山的拐弯处,依山顺势突兀起一壁崖来,齐刷刷的,象是谁一斧子劈就的。一条小河迎着崖面日夜冲刷,不知过了多少代,这崖壁脚竟被河水啃了个洞。河水从那洞中钻出,又生把后崖脚舔出个一人来深的水塘。河水掉进塘中发出一阵叮铃咚隆的响声,那崖洞一时咽不完的河水,就沿着这崖脚,不情愿地拐着弯汩汩地去了。

   崖上各种各样的小树、灌木,藤蔓有的站着,有的吊着,有的斜跨着,有的根紧抱住了岩石,有的根又被岩石缝死死地夹住。

   正是春季二、三月间,白的山李子花,红的山桃花,粉的山杏子花这里一簇,那里一团,争齐斗艳。崖脚下,小河边沾了春天灵气的灌木密密麻麻,你推我揉地抢着去拥抱春光,争相张开嫩绿的叶片,就像铺平的一床绿色绒毯。

   这边还在赏着看着,那边石匠的饭已吃完了。石匠说:“美美,还从来没听过你唱歌,嗓子这么好。”世美自顾看得入了神,石匠没得到回应,提高了嗓门:“哎,你在看啥?”世美这才回过神来:“哦,哦,我看这山上的野花开得太好了。”石匠靠拢世美,盯盯地望着她:“都没你长的好看。”左手拉住世美的一只手,右手揽住世美的腰。世美抬头望着石匠:“真的?你骗人。”声音有点抖。石匠也颤着声音说:“真的,烂贼才骗你。”顺势就把世美轻轻放翻在地。世美也不抗不挣,嘴里只柔柔的:“莫费,莫费,怕有人来。”石匠只说:“不会,不会”,嘴就去含住了世美的嘴,一下子压了下去。

   世美仰望着那满崖的各色野花,耳畔仿佛千万只蜜蜂在嗡嗡地欢闹。她只觉得石匠的肉体已融入了她的躯体中,她双手紧紧抓住石匠的双臂,随着石匠起伏的身躯叫着哼着……。

   “喜美美,喜美美!”一个声音炸啦啦地响起:“这个死姑娘,跑到哪里去了。”不见人答应,又喊:“李老表,李老表!”原来是世美妈来了。

   石匠和世美正在凤颠凰倒,被这一叫,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个。石匠一个轱辘从世美身上滚下来,仰巴朝天套上裤子。嘴里应着:“大妈,你家来啦!我在找石料。”世美也慌乱地把裤子拢起,蹲着边掖裤腰边答应:“妈,我在洗手。”她撒谎也不敢说解溲,只说“洗手”。世美妈说:“李老表,你大爹叫我来问问你,石料备齐了没有?”石匠从灌木丛中走出来:“现在就可以喊来抬。只是门边那个墩子石还不太满意,我这时都在找。”“害你费心了,她老表。”世美妈朝着灌木丛中喊:“喜美美,快点收起碗筷,回去做晌午了。”

   世美和母亲往家走。母亲问:“你们在刺棵棵头整啥?”世美脸一红,怕母亲看见。装作理头发的样子,头往侧边一甩,伸开巴掌用母指去拢额前的樱树花,其余四指散开,遮住了靠母亲这边的半个脸庞:“整啥嘛!老表去找石头,我洗手。”“你还不耐烦得很,老娘跟你说,你是有婆家的人罗!你不要做出些事来,以后不好见人。”世美只不答腔。

   世美妈晚上跟世美爹如此这般描述了一通,商量着:“哎,她爹,姑娘大了,留在家头也不好。等房子盖完以后,通知亲家家,择个期程,来接过去算了”。“哎”世美爹叹了口气:“石匠倒是个好小伙,只是美美又给了人家,硬是有点不好整。”世美妈堵口气:“管你的,姑娘是你王家姑娘,出事是你王家碜”。老俩口一夜无话。

   世美这边也见机和石匠商量:“反正这会我也是你的人了。我妈那天追问我们在整啥,你还是赶紧请媒来提,我这边去把邹家定的亲退了。”石匠满口答应,果然立即请人来提亲。世美家应了,退了邹家婚事。

   第二年,石匠请了老表们,吹着唢呐,用一骑红色枣骝马把世美接到了“沟边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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