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中国爷们》(四)

  17

  人有时就是为了一种活法而活着,或者活着就是为了某种活法。这一次柳婆姨却经历了今生今世最大的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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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里,气氛相当冷酷。二当家的双脚盘在柳木椅上,带着酒气坐在一边。柳婆姨满身是伤,脸上挂花,头发扯得蓬乱,乱的一塌糊涂,整个人被绑在一把椅子上,整个身子连同双脚都被绑的死死地。屋里再无别人,房门紧闭,窗帘拉起。二当家的血红着眼睛,像一匹饿狼,眼露凶光,马奶子脸嘟噜的老长,柳婆姨咬着牙恨恨的看着他,眼睛里喷着一团无名烈火。

  “你个臭娘们,枉我对你欢喜一场,到底是风月场上出来的,翻脸无情,竟会对我下黑手。”

  “没杀了你算你狗贼命大,什么无情有情,情分早就让狗给吃了。像你这样的人活着还不如死了。”

  “女人心,蝎子针——毒啊。你竟敢下药,还敢玩刀子,你忘了老子我是干啥的,老子是土匪,是专门杀人放火的,你能杀了我?能耐啊。”二当家的擦了擦脸上的一道伤疤,血正慢慢渗出来,然后把一个沾着献血的指头放进嘴里吮了一下。

  “呸,你个畜生,吃人饭不拉人屎。”

  “我是畜生?想想这些年我对你咋样,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给的。没有老子,你他妈还能过得这么舒坦。”

  “哈哈,你还真有脸说,我过得舒坦?杀我男人不算,你还害死我的儿子,那是我的亲儿子,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你个天杀的,把你剁了喂狗都算便宜你了。”

  “那能怨得我?”二当家的伸着脖子,脖子上青筋绽起,对着柳婆姨,拿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害他们——那是他们先害我。前后下了几次药,想药死老子。妈拉个巴子,门都没有。大了胆子竟然还偷我的东西,想去献给官府告我,把我卖给官府,那官府的花红就那么好领?想致我于死地,做梦,门都没有!这样的人留着就是个祸根。那是有他无我,有我无他。是他逼得,我不杀他行吗?”

  “想害你?那是你该死。”柳婆姨嘴角流出了血沫子。

  “老子杀人从来不讲什么道理。柳婆姨。如果不是看在我们的情分上,他们只会死得更难看,你信不?”

  “你,土匪,不得好死。我早没认出你的黑心烂肠子,算我瞎了眼。你敢杀我的儿子,你怎么下的去手,你,你......我咒你一辈子。”

  “儿子没了咱们再生个不就成了,生个我们自己的,我们一家子——”

  “呸。什么癞蛤蟆样,那张马奶子脸让人一看就恶心。还想生孩子,这辈子你就甭想吧,断子绝孙的货。”听到这句话,二当家的一下炸了脸色。

  “那这样说的话,可就没有什么情分可讲了。老子我这辈子对人还从没这么低声下气过,你,是头一个。”二当家的咬着牙挑起了大拇指。

  “呸!”女人吐了一口唾沫,吐到了二当家的脸上,带着团团血丝,带着一腔怨恨。

  二当家的伸手抹了一下脸,然后把手放到嘴角咂了一下。脸蛋子抽搐了几下,眼皮往上一翻,死死盯着柳婆姨好一会儿,脸色变得越发乌青难看。

  “看样子今天真没什么情分讲了。老子出门时,老天爷可没说要变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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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老天爷出门想让响雷劈了你。我儿子不会白死。”女人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这几个字,字字带血。

  “今天看样子要死人。谁死,那还真不一定啊。”

  女人没接话,冷着脸,胸脯气得一鼓一鼓的,就这么翻着白眼死鱼眼一样看着二当家。

  “唉,念在旧情,我还真想放你一马,毕竟夫妻一场——”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把脸都漏在你娘的裤裆里了。真是瞎了狗眼,老娘和你夫妻?哈哈哈。”柳婆姨笑了起来。

  “做梦呢。就是你现在嘎嘣一下死掉了,老娘也不会掉半个泪珠子的。就是你今儿不死,老娘我也会天天给你烧纸,天天咒你,咒死你个王八蛋。”

  “是吗?今儿个,我忽然觉得像是看了一场戏,演得很精彩——可惜,你这一身好身段。”

  “呸,畜生,你也配说人话,披着人皮不拉人屎,能有什么好下场。”

  “哎呀,你的嘴啊还是那么巧——我就喜欢你这一口。当年啊......”

  “你个混蛋,忘恩负义的混蛋,别说了。当年我是怎么救你的,你个畜生,早知道今天,还不如那时让官府把你抓去碎尸万段。”

  “嗯,还是那么念旧。你这一说,倒让我心里觉得爽。当年如果不是这样,那我也不知道你还真是个情种啊,你呀,倒是个好婆娘。可惜,不是个好女人。”二当家的点点头说道。

  “我对你啊,你自己知道。所以,别和我扯恩道义。说什么道义,简直是个笑话,辱没我的身份。”

  “笑话,真是笑话,做贼的还讲什么道义。狗屁身份。我是被苍蝇屎糊了眼,早生二十年,我非立马就掐死你。”

  “晚了。记住,我的忍耐是很有限度的。”二当家的攥起了拳头,指节咯嘣咯嘣响。把脚忽的放下,用手摸了一下自己腰上的铜腰带扣,用力勒了一下。

  “哼,我算看透了,跟了你,早晚得下地狱,亏你还是个站着尿尿的,连个卵子也不硬。”

  “你!”二当家的腾一下脸上冒火,身子往前一挺,带着一团杀气,“我呢,还真舍不得杀你。”说着腾身站起,俯身死死盯着柳婆姨。

  “真的不希望这样,像当初一样恩爱多好,我们还有多少好日子要过,这好日子才刚刚开头呢。山上我已经安排好了住处,城里也已经买了房子,就等着你了。”

  说着说着唱起来几句戏词,“我挑水来你浇园,你纺线来我耕田。这锭银子五两三,拿去与你安家园。量麦子来磨白面,扯绫罗来缝衣衫。”二爷边唱边从怀里掏出一包大洋,晃了一下,叮叮当当的响,一下扔到桌子上,袋子沉甸甸的,只听咚的一声。

  “恶心,这些鬼话拿回家和你娘说去吧,我不稀罕。”女人大声说,昂起头朝着二当家的脸上又吐了一口血水,正吐到二当家的脑门子上。

  二当家的没理她,自顾自的继续唱着,“任你吃来任你穿,咱二人糊里糊涂过上几年,过上几年——”唱到这里,拖长了腔调,慢慢停下。转过身来,看着女人道,“当年的你是那么招人稀罕,这偌大个潍县城就你最招人稀罕,见你的第一面,你就入了我的眼,我就发誓非你莫娶,为了你我可真是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唉,想来真是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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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拿这些假惺惺的把戏,我见得多了,你个挨千刀下地狱的。”

  “我说的是真话,唉,你怎么就不信呢?”男人转了一下身,似是说给女人听,又似自言自语,低着头,许久说了一句,“英雄难过美人关,色字头上一把刀啊。今儿可不是我要杀你,是你自寻死路。”

  “你去死吧你,吃屎去吧。还我儿子,还我儿子命来。我非杀了你不可。”女人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子,挣扎的椅子嘎嘎作响,看那架势如果不是绑着就要拿把刀刺过来。

  二当家的脸上阴云密布,青中带紫,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牙齿咬的咯嘣响,忽的一把抓起床上笸箩里的锥子,声音一下暴怒起来,“我是西门庆,你就是潘金莲,是吗?”二当家的一锥子扎在女人的大腿上,“说,你说,是不是?”说着话手里再一用劲,血水一下顺着锥子冒出来,慢慢浸染了裤子,又顺着女人白白的小腿流下来,像一条鲜红的大粗蚯蚓蜿蜒爬动。“啊!”女人一声惨叫,像是一只烫了爪子的猫,声音苍白凄冷的像是腊月的天气。

  “我不好吗,比你的死鬼男人好吧?说!”又是一锥子。男人的眼睛变得血红,映着血水,格外疯狂。他用手在脸上随意擦了一下,手上的血擦在脸上,面目狰狞可怕。腿上流的血把女人的裤子染了一片,红艳艳的像是开了一朵大红花。男人的手上不断滴着血水,他干脆把拿着锥子的手含进嘴里咂了一下。“这里真软,真是让人眼馋。X他娘的真好。”说着一锥子扎下去,扎到乳房上,女人又是一声惨叫,眼睛一闭,昏死过去,好半天才醒过来。血丝顺着乳房流下来,从衣襟上往下滴。“好吗,舒服吗,痛吗,不痛吧,叫你喊。”男人又扎了一下,这一下更有力气,女人又惨叫一声,“还痛吗,喊啊,再喊啊,叫你喊。”血丝从女人的嘴里流下来,顺着脖子流下去,女人身上已是血迹斑斑,意识已经含混不清,只是扯着嗓子惨叫。“叫你喊,叫你喊。”血腥刺激的男人疯了一般,一锥子一锥子扎下去,越扎越疯狂,越下手越狠毒,女人身上已经没一处不是针眼,浑身成了一个血葫芦,有一声没一声的叫着,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瞳孔也越来越散,眼睛却一直大睁着,终于一点气息也没了,二当家的的手也酸麻的不听使唤了,脑子里嗡嗡一片,眼睛里全是红色,红嘴唇,红脸蛋,红衣服,红鞋子,红地面......忽然停了动作,锥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脚下一软呆呆的跪在了地上,跪在了尸首前,一把搂住柳婆姨的身子呜呜大哭,哽咽连声。

  “都是你害的老子,这下好了,这下好了,什么都好了。”二当家的疯了似的嘶喊着,“省的老子再扯心思,什么命啊什么情啊,都滚,滚......”回头扯了一把火,一下扔床上,自己踉踉跄跄出了门,身上像是染了一朵一朵大红梅花。

  身后,房子里忽的腾起一片火光,不多会,便是浓烟滚滚。伴着烟火气的,是浓浓的血腥味。

  七天后,盘龙城里大街小巷贴满了通缉令,悬赏捉拿杀害柳婆姨的歹毒凶手,画像赫然,颇有二当家的神韵。整个潍县城整个盘龙镇的人们都在谈论,新近发生的一桩血案,男女私情,爱恨情仇,焚尸杀人,悍匪行凶,血染村头,就差武二郎血溅鸳鸯楼了。

  世道本来就够乱腾的,可这乱哄哄的世道,因为这桩血案,又多了一份血腥,掺杂了几分风流,还有几分诡异。

  其实,潍县城和盘龙镇的血雨腥风随着这幢血案才刚刚开始,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

  18

  正是下午时分,班主过来,找到虎爷。

  “虎爷,民团张团总唱一场堂会,定在今月十八。”“今儿初几。”“今儿初八,还有十天。”“不去。戏楼还排有我的戏。”虎爷倒也干脆。“这——虎爷,你再想想......”班主为了难。“不去。”虎爷他高着嗓子又说了一遍。“欺男霸女,横行乡里,此种人不去也罢。”虎爷最后几个字还拖长了音,字字响亮。“那——唉,虎爷,说你什么好呢。我......唉,我可就这么去回了。”班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离去。才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回过头,瞅了瞅虎爷。似有话要讲,嘴皮子动了动,但最终没出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虎爷抬了一下眼皮,“班主,有话尽管开口。堂会的事不必多言。”班主脸涨的通红,想了想,小声说道,“虎爷,您这性子真得改一改了,你也不看看外面这都什么世道,再这样下去要吃亏的。”“吃亏好,吃亏多少我自己担了,多谢提醒。”虎爷一句话呛死人。班主见话不投机,多说无益,便不再多言,拔脚走了。

  隔天,虎爷正在戏班和徒弟说着话,班主匆匆过来,面带喜色,“虎爷,喜讯,盘龙镇马府请咱们戏班下月初六前去出演,包场连演三天。你,虎爷,挂头牌,五十块大洋。”

  初六这天,戏班到了盘龙镇马府,马老爷为庆祝二少平安回来,特地办此堂会宴请高朋。

  堂会上,虎爷的戏那是压轴大戏。

  虎爷唱戏,那声音特别响亮,底气十足,那腔调就如同一匹光亮水滑韧性十足的缎子,延展开来铺天盖地,远远就能听到,你听,《借东风》诸葛亮唱段,二黄原板:

  曹孟德占天时兵多将广,

  领人马下江南兵扎在长江。

  孙仲谋无决策难以抵挡,

  东吴的臣武将要战文官要降。

  鲁子敬到江夏虚实探望,

  搬请我诸葛亮过长江同心破曹共作商量。

  那庞士元献连环俱已停当,

  用火攻少东风急坏了周郎;

  我料定了甲子日东风必降,

  南屏山设坛台足踏魁罡。

  我这里持法剑把七星坛上......

  那唱腔,那身法,那神情,那扮相,好的没法形容。他让观众的心多了一份牵绊,随着他一起体验古人的那份苍凉悲漠!只要他一登台,一举手一投足,那满满都是戏,在台上,他的眼里脸上表情身上全是戏,他一上台就营造出一种极富穿透力的氛围,感染着所有人。

  “再加演一出,虎爷的《伐子都》,赏银五十。”虎爷记得清楚,这是第八百零二十八场演出。

  《伐子都》是虎爷的拿手好戏。在戏里,子都一表人才,颇受器重,本来武将之间有股子不服气的劲儿是好事,唯一可惜的是,他不该一念之差,用了不光明的手段,最终遭到冤魂索命。这是一出极好的武戏,与其说是武戏,倒不如说是一出心理戏,一出很独特的武功心理戏,它用武戏的手段来展现人性的复杂心理。

  虎爷这里把一个邀功自傲、嫉贤妒能、暗箭伤人、心残魂倒的子都形象,塑造得栩栩如生,在开始“争帅”时的拉车、移石等武功动作,后来“庆功”时的惊疯、跌扑等武功表演,包括在生命结束前连续做出的劈叉、窜桌、翻高、僵尸等武功绝活,虎爷细腻生动的表演,把枯燥的刀枪对打变成了勾人眼球的种种人物情态。

  戏台上,虎爷以翎子长靠,完成很多高难度的身段动作,功力深湛。特别是连续的翻扑跌打、静止从桌子上边蹿扑到前边地上、三张半云里翻下、接着三个跳叉接倒插虎,然后拧身摔硬僵身等,让人惊叹,大开眼界。

  他在舞台上角范儿十足,表演风格呈现一种动态美,他一上台就不闲着,身段一个接着一个,一气呵成,气韵流畅,动作难度大,气氛火爆,人物有爆发力,象一幅工笔画,气韵流动,线条流畅,动感十足。

  台上肩靠紧扎、稚翎翻卷、枪来剑往、拳脚纷纷、血肉碎裂、骨如粉飞、关河冷落、山河破碎。

  台下时而唏嘘,时而惊叫,如痴如醉,揪紧心弦。

  跟随虎爷一招一式的演绎,那一出出的戏,连缀成一幅美丽的图画,为戏迷们的生活添上一抹帅气的色彩刀来剑往寒光闪,勾心斗角心机变。武生戏总有些壮士情怀,不知虎爷威武的气概之下是否也隐藏着英雄落寞的空虚之感?坚与韧、力与美伤逝之后,有没有洗净铅华的凡夫之慨?

  “虎爷,你的功夫真没得挑,要不我让小儿跟你学戏算了。”马老爷道。

  “马家老爷,我身上的戏,我是特别想从我这里手把手的传下去,一出一出都教给徒弟。可少爷他天生就不是吃这碗饭的。这饭碗不好吃,太累太苦太危险。上个月一场《挑滑车》,一下伤了两个,除了大筋断的,还有一个左膀子受伤,到现在还在卧床不起。我的一位同门师兄,六年前有一次表演倒插虎180度转身僵尸,听听名字就够复杂的了,要在空中往后转身。谁成想落地时,头直接撞在了地毯上,像拧了一下的毛巾,当场死亡。可有什么办法呢?谁让进的是武行呢。就拿我自己说吧,这些年演下来,身上的伤数不清多少了。就是直到现在,我每天都要练五功。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到八点是一功,后面四功是九点到十一点,十二点到一点半,两点到五点,六点到九点,练的是飞脚、旋子、扫趟、台步、耍花腔、翻身、唱腔,最后练戏.....”虎爷说道其中的酸谈苦辣,那是常人难以体会,婉言谢绝马老爷的托请。

  19

  经历了几番折腾的马家终于太平下来,可没想到这刚刚平静下来还没几天就又出事了。

  这一天清晨,天光刚刚发亮,泛出鱼肚白,镇子里一切都还在梦乡的深处,马府刘管家带着几名院兵,突然悄悄来到熊三所住的房间,进了门,里间的熊三刚刚起床,听到有人闯入,边下床,边厉声喝问:“谁?”管家掀门帘和院兵迈进里间房内,沉着脸说:“是我——管家。是这样,熊队长,老爷有请,要事相商。”熊三闻言突然变色,一边扯过衣服作势往身上穿,一边高声答应到:“等等我穿好衣服,这就过去!”

  说着话突然一纵身扑到床头,伸手掏向枕下。这时,院兵们一下扑上,把他死死摁住,然后掀开他的枕头,赫然躺着两把大肚匣子,张开着机头。院兵把他捆的紧紧的,带到府中大厅。

  熊三一口咬定是恼恨老爷对自己过于苛责,所以想要离开马府,其余没做对不起马府的事。马老爷冷冷的道,“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明白。”但熊三一口咬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也没干,空口无凭抓人,这是诬陷。

  原来是马府过去的洗衣娘忽然回来,到马府告密,说是亲眼看见熊三与二太太几次约会,二人有奸情。马老爷暗暗查明,这熊三原名叫做申熊三,是张宗昌的一个贴身护卫,打得一手好枪法,后来张宗昌部队被打散,再后来张宗昌本人也被杀手枪杀,他自己失去靠山流落江湖,后来辗转投靠到马家。但熊三不承认奸情,被囚于马家,手上脚上锁上了沉沉的铁链。

  晚上月色惨淡,庭院寂寂,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这个夜晚是这么漫长。

  柴房内,熊三蜷着腿坐在墙角地上,看着前面高高的窗户透过窗棱纸射进的一点点月光,月光阴惨惨的,投在房内的墙上,像是一个静静的鬼影子,后窗没有关,窗扇上装有粗粗的铁栅栏,透着阵阵冷风。突然外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熊三警觉地半蹲起来,眼睛瞪大,耳朵尖尖的寻着声音的来处,从门缝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慢慢沿着长廊远去,不多会有人从外面放在后窗窗台上一包东西,然后再无响动。屋里的空气死寂死寂,雄三觉得自己的汗毛都根根竖了起来。好半天,再无动静,只有大院里的院丁偶尔走动的声音。熊三慢慢靠过去,伸手拿起那包东西,打开来,是一包酱肉,熊三心里不仅一个打了一个寒战,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忽然,发现包裹的麻纸内裹着一根硬物,仔细看来是一支造型别致的凤钗,看到这只熟悉的凤钗他的眼睛一阵湿润。

  半夜时分,熊三的肚子忽然一阵疼痛,接着便是绞心的痛,不好——中毒。想到这一点,熊三身上呼呼冒冷汗,想到毒药,想到已经吃到肚中的那包酱肉,想到那只凤钗,他忽然觉得眼前发黑,脑门发炸,忍着剧痛把身子一点一点挪到门口,死命拍打门板......

  第二天黎明时分,熊三方才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在马家偏房,正躺在床上。两位院丁正陪着自己。

  看他一脸惊讶,两位院丁和他细说究竟。原来昨夜遇险,是马老爷安排医生救了他。这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事到如今,熊三把心一横,对马老爷讲述了实情。他恨二太太,这女人竟然想杀人灭口,肉里下毒。怨不得古语道:“最狠蝎子针,最毒妇人心。”此话一点不假。那好,你不仁,休怪我不义。熊三一气之下道出了二人奸情。

  当天晚上,熊三在关押的柴房见到了二太太,已经被五花大绑和自己一样处境的二太太。熊三怒目而视,二太太脸上黑黑的两个大眼圈,低头不语,只是无声流泪。许久,雄三才忍不住开口质问眼前的女人。岂料,二人一番谈话终于各自明白了实情——这都是马老爷做的局,让二人互相相恨而揭短。知道真相,熊三恨得眼里喷火,直拿脑袋狠命撞墙,二太太呆坐墙角,面如死灰。命运和这对相爱的人真是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看来此乃都是天意,天意如此!”熊三怒吼。

  原来这酱肉这毒药这凤钗乃是马老爷安排手下人干的,目的就是做个圈套引出实情,二太太最后偷偷去看熊三其实是想告诉熊三别吃任何东西,结果发现有院丁在囚室附近,她一阵心跳忙慌乱的走了,就这样掉进了老爷的圈套。

  至于二太太是何时和熊三搭上手的,谁也不知道,生活就是这样,有很多东西悄悄的自生自灭,就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就好像野外的春草年年变绿,谁知道哪一天开始变得呢,就好像门外的柳树,年年春天绽放嫩芽,但何时开始绽放成绿叶婆娑,谁也说不清楚。也没人太在意。也许这就是一种命里注定,二太太该有此劫,命犯桃花,躲也躲不过。

  其实,但凡男女之事,皆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內中千般滋味,唯以偷者为上,那偷者,两情相悦,势如干柴烈火,一点就着!至于最终结果,谁能预料的着,常常是一发而不可收。如果要是做到能发而且能收,那这点风流韵事还有什么诱人滋味呢?

  熊三被马老爷暗中处死,二太太被马老爷囚禁。

  眼下的马府,二太太被囚禁拷打,大少爷尸骨未寒,一下显得空前的凋落和清冷。对二太太,马老爷没忍心痛下杀手,但是心里始终憋着一股闷气。盘桓许久,最终,二太太被赶出了盘龙镇。马家一夜间变得凋零破败。

  20

  又是一年月圆时,八月十五中秋节一家团圆,除了赏月亮吃月饼喝高粱酒,咱北方人过中秋还有很多讲头儿呢。

  在城里,鲜货篓子、月饼、青州府兔子王,这是老传统——过中秋的“三大件”。过去,一入农历八月,就开始有节日氛围了。卖水果的铺子扎好鲜货篓子,卖月饼的点心铺子把大大小小口味各异异彩纷呈的月饼分类码齐,裹上各色彩纸,卖兔儿爷的摊位则把各种造型的兔儿爷大大小小列队摆好,吸引小孩子的眼睛。

  在乡下,春节和中秋是农家最受重视的两个节日。春节的时候,虽然恰逢农闲,但总感觉每个年三十前后都是忙忙碌碌的,甚至整个腊月和正月也都忙忙活活。惟独中秋,给人一种特别的欣喜,一种特别的向往。花生、地瓜、豆子都丰收了,金黄的玉米棒子编的一串串挂在了场院草堆上院墙上树杈上。石榴、山楂等熟了,鸭梨、葡萄、橘子等水果也都上了市。农人们这时才闲坐下来,圆圆的月亮之下,圆圆的月饼,炖上一只自家养的土鸡,蒸上一碗扣肉,再喝上几杯高粱酒,那滋味叫一个美啊。月光下,人们品尝着节日的美食,谈论收获的话题。一边赏月,一边思念身处异乡的亲人。还有很多农家妇女亲手做月饼吃。做的月饼外观粗糙,厚实丰润。新鲜的面,新鲜的馅,不管是蒸出来的,还是烙出来的,上面都有用农家的大碗所刻画出来的月的图案,其中又有木头模子印出的花瓣。馅,也很特别,主料是红塘,里面放些芝麻、清红丝,果仁、葡萄干什么的。新做出的月饼,热气腾腾,一股清香味道儿扑面而来,令人垂涎欲滴!

  可是山里的中秋与别处不同,自有一番味道。

  山上的月亮似乎比别处清幽冷彻,许是山上地势高的缘故。吃过晚饭,一轮清幽秋月,早早的从山边探出头来,不经意间,就迫不急待地跳上半天,高高地挂在山头。月光笼罩着群山,山间点缀着些许村落,紧闭的门窗都透着幽冷昏黄的灯光。山,仿佛变成了一件镂空的艺术品,在月下显得玲珑剔透,清幽梦幻。

  随意在山中的石头上坐下。静得能听到风轻微呼吸的声音。草棵秆静静地站在石缝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草丛中藏着许多蟋蟀,它们吱吱的唱着,节奏分明,铿锵有力。

  山腰的石罅缝里有一弯清流,倒映着影影绰绰的月色,响着潺潺的水声,雅致而有情调,衬着无边的空旷和静谧,当然也别有一番韵味。

  银色的月光就像一双柔柔的手,把人的心事,抽丝剥茧般的,一层层的慢慢的剥光,一个人的灵魂仿佛变成了一块溜光的没有灵魂的顽石。在山上枕着月光渐入梦境,会把自己虚化得没有了踪影。

  这样的时节夫人也格外慵懒,总是睡到日上三竿,然后,才慢慢起身洗刷打扮,夫人的扮相还是那么好看,显得格外年轻。

  大当家的在这个中秋节去山下购买弹药枪支,顺便去拜会几个道上的朋友。夫人一个人闷在家里,无人陪伴,憋着闷气。早上起来,连梳妆头面也懒得弄了了。丫鬟见状就央求着着夫人出来转转散散心。

  山上,这时节永远有看不完的秋景,浅浅的,淡淡的,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亲切。秋的气息,秋的风情,秋的姿色,真是让人迷醉。

  满山的黄栌树叶微微露出了红色面庞,沙棘果也黄中开始泛红,有了几分醉意。几株硕果仅存的柿子树、核桃树、栗子树,挂着稀疏的果实,让一种诗意的存在,吸引着你的眼球。天上,一片蔚蓝,偶尔几朵白云飘过,山鹰的影子就在天上高高盘旋。

  山上的野花,多得都叫不出它们的名字,给你带来一个又一个的惊喜。其实它们四季都在,红的、粉的、黄的、紫的,应有尽有,吸引着蝴蝶翩翩起舞,蜜蜂飞来飞去,流连忘返。如果你高兴,可以坐下来,抑或是躺下去,和这些花草做一个近距离的接触和亲近。

  小丫鬟陪着夫人,路上见到那些漂亮的蝴蝶,欣喜不已,跳起来想去捕捉,嘴里还叫着:“看这白的,还有这黄的,好漂亮哦!对了,如果在这个地方养上一群小鸡一群小鸭该多好啊,嘎嘎嘎的,肯定长得白白胖胖,能下好多蛋,能卖好多钱呢。”丫环说道。

  夫人笑了,“还想做个小鸭童呢,你啊,可真逗。”

  丫鬟道,“我说的是真的,才不逗呢,这里养一群小笨鸡养一群小旱鸭子可好了,比我老家哪地方可好多了。”说着蹦跳了起来。

  “这里有什么好,可是有蛇呢。你看——”说着,夫人向丫鬟身后一指。

  丫鬟吓了一跳,小脸蛋刷的一下子变得惨白,浑身打颤,“蛇!在哪儿呢?夫人,你可别吓我。我怕蛇。”丫鬟快要哭了。

  “骗你呢,没有。”

  “奥,吓死我了。”丫鬟捂着自己的胸口说道,额上吓出了一层冷汗。

  “不过山上真得有蛇,很长很长,还有一道道花纹呢,很可怕。第一次见蛇把我也给吓坏了。在山上住可有什么好呢,遇上什么蛇呀怪啊的,挺吓人。”

  “山上真的挺美,只是如果没有蛇就好了。”

  夫人看着跳跃欣喜的丫鬟,看着她的开心的笑脸,看着她尚未长全身量的身子,自言自语说道,“这人啊,年轻真好。”

  抬头看着山上的蓝天碧树,看着山峰上翱翔的飞鸟,心里装着一份莫可名状的炽热向往。其实,每个人年轻时对生活,都怀揣一份最诚挚最纯真的梦想。有时,当一个人所有的梦想,都化成一份对爱情种子萌芽的渴求时,所有常人力所能及的梦想,对她而言将变得多么的奢侈!

  路边有一棵蒲公英,顶着一朵朵“小伞”,夫人拿起来一朵轻轻一吹,花絮降落伞一般随风缓缓飘散而去。

  丫鬟不停地喊:“好漂亮的小伞!好漂亮的花啊。”

  夫人笑了。“这不是花朵,是蒲公英的种子,它要到远方安一个新家。”

  “是吗,那将来我是不是也像蒲公英,能到远方自己喜欢的一个地方安个家?”

  夫人微微笑着,“能。小丫头,快要长大了。”

  丫鬟道,“我才不要长大,长大了还要出去做工,还要生娃娃。哎呀,烦死了,反正我才不要呢。”

  “傻丫头,女人怎么能不生娃呢?你呀,唉——”夫人叹了一口气。

  但是丫鬟没在意这些,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各色的野花吸引去了。丫鬟手里抓着一把各色的野花,还要把其中一枝花簪在自己的头上,可是头发较短,簪不住,索性就用手摁在了头上。然后给夫人也插上了两支淡黄的山菊花。

  走着走着,没成想被一棵山径边斜长的野酸枣树上的长刺钩住了衣裳,这令小丫鬟有点扫兴,噘着嘴说:“讨厌,棘子长什么倒钩。”

  两人沿着山路继续寻找着蒲公英,偶尔发现一两支,就摘到手里嘟着嘴去吹,看那小伞飘呀飘的。不多会,干净的鞋子都沾上了一层尘土,但两人玩的上瘾,也不在乎了。

  “看,那是什么?”丫鬟指着一处崖壁上的植株的果子问。

  “那是火棘。多生长在比较高的向阳山坡上,晒不死刮不折地。到了秋天就可以看到果子,吃起来酸酸的,果期很长,吃到第二年开春都还有。”

  “那个呢?”丫鬟指着山坡上的几棵树问,树梢上还挂着稀疏的几个果子。

  “那个呀,是野弥猴桃。比果园里种植的个头小,夏秋都可采到。我们老家那里都叫毛冬瓜,毛乎乎的多可爱。对了,这个老酸了,一看见就想冒口水呢。别说我还真想吃呢。”

  丫鬟攀爬上去从树上捅落了两个野猕猴桃,果子还有点硬。她拿了一个剥了皮递给夫人。夫人吃了一口,“太酸了,有点涩,还没熟呢。呀,不好吃。”说着,顺手扔了。

  “山上怎么有这么多野果子呢,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真好,我最爱吃了。”

  “你呀,才到了山上多久,又转了几个地方呢。以后有时间我常带你出来转转。让你看看咱们山上还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是,谁知山上有什么好呢?”

  “那先谢谢夫人。”

  “你看,”走了几步,夫人伸手指着路边的一种红红的果子说道,“这个呢叫覆盆子,你看他的果子,多漂亮,也叫树草莓,红红的一颗一颗的,红的耀眼,晶莹剔透,周身还满是小小的疙瘩,就像女人的乳头。吃起来酸酸甜甜的,像山楂,一个个吃不觉得怎样,摘了一把塞嘴里,那才美味。不过,它的枝干上长有倒钩刺,摘时可要注意手指。听说可以入药,能明目呢。”

  “还有那边,那个叫山海棠,看起来像小葡萄,能活很多年,是一种蔓草结的果,那草棵爬蔓并且能爬得很长。它的果实粒子小,但是特别饱成。那边是酸枣,能酿酒的,你认识的。再前面半山坡上那还有一片毛栗子,跟板栗一样,外壳也一样,只是比板栗小,不过摘时要小心,外壳有刺。山坡上最多的这种花叫杜鹃,也叫映山红。现在花期过了,叶子也快要落了。到明年清明时节红杜鹃满山遍野地开,随手摘一朵,拔去蕊,放在嘴边哈一口气,然后吃下去,味道有些淡淡的酸。”

  就这样边走边说着话,走着走着,夫人蹲下身来,指着山石缝里长出的一种橘黄色的果子,“这种小果子,像不像一盏盏小灯笼?它的果实外皮像是一层薄纸,叫灯笼泡,也叫灯笼果,我们老家都叫黄姑娘。别看它长的矮,结的果子可不少。果实黄了,像是现在这样,那就熟了,否则不好吃。它呀,嚼烂了抹在身上,可以治脓疮疖子呢。”

  丫鬟调皮的摘了几个,塞嘴里一个,其余几个捧在手里,两手一拍,“啪”的一声还挺响亮。看着眼前的情景,夫人的心也有点酸酸甜甜,有点怡然怅惘。

  21

  山上的中秋很快就过去了,山风又起,越刮越大,刮个不停,渐渐地一丝丝冷气渗入山石的缝隙,冷了草木,冷了山石,慢慢冷到人的心里,再晚几天就会飘雪了吧,夫人想,在这山上,过了中秋,冬天就不远了。晚上,夫人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夫人看到,在冬日的冷峻天光里,那些凋零的小草、小花,那些消失了身影的果子,还有些乱七八糟飞来飞去变幻无穷的蒲公英的种子,忽的生根发芽,长出弯弯长长的枝蔓,伸出青色的大长叶子,向着自己拥抱过来,缠绕在自己身上,密密麻麻一圈又一圈,自己飞在了半空,身后是山崖上那些灌木丛斜伸的弯弯曲曲的枝干,拖着长长的根须,慢慢把自己包裹起来,像是一个大大的鸟窝,里面盛了一个大大的白色的蛋,但一转眼,又幻化成了一个白白胖胖的茧...... 夫人一觉醒来,头有点沉,身上出了一身虚汗,也不知是怎么了。往日睡在身边的大当家这几天没回来,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整张大床显得有些空荡。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大当家的身影,大当家的那双大手,蒲扇一样,想起那双大手拿起煎饼卷上大葱,想起男人那大快朵颐的样子自己的心里就腻味,那大葱的味道,还有大葱蘸酱,那酱吃的嘴唇都是酱紫的样子,脏死了,想起就恶心。还有那喝稀粥,吸的滋滋响,那滋滋的响声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说话时那大嗓门粗喉咙,咋咋呼呼,一说话就像是打山仗的样子,真的让人受不了。看那戏曲里的侠客英雄可不是这个样子,面如白玉,身轻如燕,宝剑一把,玉树临风,谈吐高雅,气度不凡,像那小罗成,像那薛仁贵,哪个不是这样。还有那戏里的才子,什么西厢下的张珙,什么逼婚记里的兰中玉,哪个不是人才楚楚,一表人才,一身长衫,说话斯文,儒雅风趣。可现在,对面那个人出口就是“妈拉个巴子”,再不就是“娘老子”“作死啊,孙子”“灭了他”之类的,多么野蛮多么粗俗。人家用手相搀,总是那么多情,那么有力而温柔,可他的手满是老茧,每次摸到自己身上自己就觉得不舒服,硌的不舒服,每次那手一搭上自己的身体他那力气即使最小也是捏的自己很疼很疼。

  自己这辈子见过了很多粗人,但就没见过这么粗糙无趣的男人。每个女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白马王子。夫人的白马王子可不是这个样子,就算不是骑着白龙马的唐僧,那也不能是舞着棒子打打杀杀的悟空或是扛着钉耙好吃懒做的八戒之流的。其实,夫人也知道,戏曲里的事不是真事,那里面的人也肯定不是真人,可是就算不是真的那也是根据生活原型编的吧,不能是没有一点来历的胡诌吧,再说,女人的心事就像六月的天气,一阵风一阵雨的,谁能说的清楚呢。

  有时候自己一个人站在山上,望着四围的山峰,静静地感怀,这么多年了,淹没了自己太多的时光,不断老去的岁月里,关于往昔的记忆,却变得日渐鲜活起来。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愁绪浓烈的时候,能够让山顶微凉的风,吹散那心中连绵的的愁绪。

  思绪忽的飞回故乡,那离开多年早已生疏的故乡。故乡最美是三月,油菜花盛开的时候。那些油菜花,大片大片的,在田野纵横铺展,编织着金黄的画卷,让人惊叹于那金黄的斑澜。每每这个时候,自己都喜欢一个人,在清晨,或是午后,静静地在油菜花田里走一走,闻一闻花香,凝眸那灿烂的金黄,感觉整个天空都是光明的,透亮的,成群的蜜蜂在花丛间,不断地飞起与落下,也有蝴蝶在花丛中翻飞,这惹眼的花,衬出了阳光的色彩。分明能在心里清楚地感觉到,春光是流动的,就在油菜花的上面,蝴蝶扇动着五彩的长长的翅膀,象清澈的透明的小溪一样。

  天光放晴,阳光晴好,房前的空地上,山石上,鸟儿们时来啄食,人至不去。夫人喜欢坐在床边,拿一份绣活,好长时间没做完的鸳鸯戏水图案的刺绣,懒洋洋的坐在那儿,斜倚着窗棂,看鸟儿们嬉戏,匆忙的啄食,时而跳跃一下,有麻雀有山喜鹊还有一些别的叫不上名字的好看的鸟儿,有一种小鸟头上长有彩色的长毛,一抖,像一把唱戏的小花伞,光彩闪闪,好看极了。有时鸟儿成群结队的飞来飞去,在天上盘旋,夫人的视线也被拉的很长很长,鸟儿真好,多么欢快自在啊。唧唧喳喳的叫声都是好听的音乐,特别是在早上,在午后,总是让人心情愉快。夫人自己觉得自己也能变成一只鸟多好,山山水水江南塞北,大千世界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那才叫女人的梦想。

  有时夫人会抓上一把米粒慢慢站到门口,把米粒扬在地上,鸟儿们忽的一下飞走,飞不多远接着又盘旋回来,一只只争着啄食地上的米粒,这情景,让夫人特别开心。

  在每一个阳光晴好的日子,徜徉在阳光里,望着湛蓝的晴空,任由思绪随着碧空里的云朵,漂浮着,飘着飘着,飘向了遥远的地方,没入那横亘的地平线,远天的苍茫,只留下一缕长长的叹息。

  此时此刻,夫人的木屋,静静的小屋,沐浴着夕阳的余辉,一半光亮,一半阴暗。

  忽然想起一首诗,说一个寂寞的女人,日日在高墙内,等待一个穿着一袭蓝色长衫的男人,而她变成了一朵擅于等待的金线菊。

  夫人常常痴迷在老上海的月份牌里,而那胭脂香粉,以及穿长衫的男人,更是让人产生了等待的心意。

  她看不上那些大都市的摩登男人,穿西装,戴礼帽,拄着文明棍,那架势,显得一本正经过于时尚,但却缺少了古香古色幽雅浪漫的情调。这些留洋归来的异类装扮,让人看不习惯。民间流传的一首竹枝词,更是嘲笑这些穿西装的“洋化”青年人:洋帽洋衣洋式鞋,短胡两撇口边开,平生第一伤心事,碧眼生成学不来。当然,它们多是公子哥阔少爷。

  其实,很多年轻的女人不知道,花花公子原本不是能够拴住的。男人在穿时髦洋装的时候,多半是冷面而又靠不住的。

  还是长衫好。真希望一觉梦醒,满街都是穿长衫戴纱帽的男人,身边黄包车在跑,胭脂香粉,糖炒板栗,百乐门舞厅的《夜来香》还在夜色里缠绵。时间久了,才子佳人彼此的情感纠结成曼妙的诗行,伤感也罢,快乐也罢,都随着长衫,都随着雪花,飞了,散了,去了。

  山上也有穿着长衫的弟兄,可惜全毁在他们那一张土匪脸一身山匪气的扮相里。把长衫穿成了鸡袍子,穿在他们身上,长衫算是白瞎了。看人家戏曲里的多情公子,青衫一穿,青灯长卷,举手投足,满是斯文儒雅风度翩翩,举手投足一咏一叹都是诗意暖暖。

  22

  其实,如果选择一个悠闲的春日,阳光暖暖,站在四围山顶遥看盘龙镇,完完全全是一副古典水墨长卷。进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条清澈的河流,沿着古镇的边角蜿蜒着潺潺流过,镇子里的每一条小巷都高低不平七拐八叉曲曲折折,十字大街和这些小巷勾勾连连,顺着青石板小巷踱进镇子,走走看看,你会发现,小巷和大街交杂在一起把镇子横竖相隔成几块,整个镇子里最长的大街大约八米宽,大块的青石铺就,年岁多了,路面溜光,从东头到西头总长也不过只有三公里。从西头径直走到东头,步行只要几个时辰。但如果拐进小巷,这里看看那里瞅瞅,走遍整个镇子得三天三夜。镇子不大好玩的地方也不多,但小也有也有小的好处,镇子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亊,整个古镇很快都会知道,哪里两口子吵架哪家炖鸡煎鱼哪家娶亲盖房,有点动静全镇都能听的到,所以走到街上碰到的几乎都是熟面孔,街坊邻居熟得很,有的虽然互相不知道名字但也叫得上诨号或者小名,都知道对方是自家镇里的人,甚至住在哪一条胡同的第几个门洞里。

  在盘龙镇,岁月划过的痕迹随处可见。青石板路面被踩踏的坑坑洼洼,有些光滑。老房子的墙面斑斑驳驳,墙根还有苔藓的身影,时光似乎在这里悄悄驻足了很久,把每一件东西都打上了他的烙印。在这里,喧嚣和繁华尚未曾侵入,只有宁静和质朴存留。这些建筑无不充满了沧桑和厚重,那每一块砖、那每一片瓦,那每一块石头、那每一级台阶,那每一道高高的门槛,那曲曲悠悠的老巷,那高挑黝黑的屋檐,无不绽放出久远的坚实和莫名的沧桑,似一幅中国的水墨写意,烙刻着岁月的印痕。但灾难却时常降临到这片美丽的土地上。

  马家因为二少爷之事,一直对盘龙山这股土匪颇有忌恨。恰巧一次,抓捕了几名到盘龙镇上准备打劫的土匪,便暗地里交给了官府,官府一下把人都给当众枪决了!盘龙山上几位当家的闻听大怒,点了人马便准备下山打马家,砸了这个硬窑。

  这天夜里,三当家的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一头小毛驴拉着一具红棺材。醒来之后,三当家的皱起了眉头,细细思量,之后对着大头领、二头领说了自己的梦,说过了梦境又说道,“两位哥哥,现在去砸马家怕是不吉利吧。棺材可是装死人的?”二头领则一撇大嘴巴,“老三,这你可就不懂了,梦是反着解得,梦中出现红棺材,说明里面装的是财宝;梦到小毛驴则是说,有倒骑毛驴的神仙张果老佑护,此番砸窑将会一路顺利,撞个好运气。依我看来,马家这次是在劫难逃,我们这是要发个大财啊。”

  “打吧。马家可没给咱山上少点眼药,砸了它。”山上的弟兄们嚷嚷着。

  大当家的低头想了好大一会儿,许久方才说道:“也好,正好杀杀马家的威风,砸了这个硬窑,出口恶气,也顺带过个丰收年。老二,你去安排,先派个弟兄前去探探底细。”

  “好哩。”

  二当家的立马布置,派了“插千的”(土匪黑话,就是土匪探子)下山前去探看情况。插千的这角色要求是胆大心细。土匪在决定攻打、抢劫某一地方之前,先由插千的去探明那里的一切情况,特别是要摸清那里有没有地堡地枪(即设在暗处的枪口)。如果这些情况摸不清,眼前一抹黑就跳,跳进人家的院子就扣了弦,那一下子就可能丧命。因此,插千的弟兄的活动往往决定着行动的成败。

  插千的装成城里来的卖洋布首饰的货郎子,戴顶宽边昵帽,穿一件洋衫,赶着一辆双轮马车载着几箱子洋布就进了镇子,还捎带着卖一些女人的头花饰品。他在镇子里吆喝一通,特别是围着老马家大院吆喝了好一阵,故意弄出些动静。不多久,马家的三太太就把他喊进了家里。马家大院真是阔气,几进几出,楼高房多,光房子就好几排啊,这得多少间屋子啊。这插千的心里盘算着。这三太太住的是西边大厢房,宽敞明亮,首先看到的是一张大水曲柳沪式床,还有一张小叶紫檀炕几,精美的梳妆台,小巧的桌子,上面摆放着人物刀马五彩盘、皮球花尊、柳叶瓶、竹雕等等。这卖布的进了家,把几匹好看的洋布往那儿一放,三太太她上去挑拣成色。插千的借口喝水,就摸到外屋,往四下里的墙角一打量,发现有四台暗枪和两杆地枪,很可能还有藏起来的暗哨暗枪。他正四处寻摸呢,马家的护院家丁过来,发现这小伙子探头探脑的。

  “干什么的?”

  “货郎,卖洋布的。”

  “卖布的出来乱瞅啥?”

  “哎呀,大哥,你看这不是尿急,找地方方便嘛。”

  “那里。”院丁抬手一指厕所方向,“快去快回。不能随便溜达,明白吗?”

  “哎,哎,小的明白。”插千的擦了一把汗。赶紧去厕所,回来就直接钻进屋里。

  再回到屋子里,这时插千的才细细瞅这三太太,长得真美貌,简直就是画上的仙女啊。当下就盯着三太太眼睛眉毛的乱瞅,瞅的自己眼睛都有点直了。

  正瞅呢,三太太忽然杏眼一瞪,“瞅啥呢,没见过美女啊。我怎么看你不像个好人呢——不买了,你走吧。”

  “哎呀,妹子,咋说话呢,人长得俊说话也这么脆生,骂人都叫人听着舒服。”插千的嬉皮笑脸打着哈哈。

  “你这人,没个正形。走吧走吧,老爷回来的话又要生气了。快走,再不走我喊人了。”三太太一下凶了起来。

  “别价别价,我的少奶奶,好心的太太,你别生气。我走我走,我这就走还不成吗?”说着插千的收拾东西离开马家。

  插千的回到山上,把情况做了详尽汇报,山上的弟兄顿时觉得马家实力确实不弱,是根难啃的骨头,要打马家得做好准备,准备的越好那就越能打得下。不然还说不定谁吃亏谁赚便宜。

  按照山上的规矩,出战前必先占卜,看看天意。大当家的摆了香案,点上香火,东南西北各自埋上一堆土,各插一枝燃烧的香。看哪个方向的香火先燃完,就朝哪个方向走。结果是西北方先燃尽,正是盘龙镇。马府今夜必得,看来天意如此。但今番怪异的是香火最后跳了几下红,火头忽明忽暗,然后才熄灭了,可能是山上有风的缘故吧,土匪们这样想,也就没往心里去。

  夜里,月朗星稀,镇上的保安兵背着土枪上寨墙巡逛,朦胧中忽见一队人马悄悄靠近,月影里虽看不真切,但情知不好,立马操起土炮,扯起嗓子吆喝了一声:“干什么的?”对方根本不应,抬手飞来一枪。保安顿时明白对面来的是土匪,赶忙还击了一枪。土匪见此处有人把守,又迅速绕到北面去。一个保安兵一溜烟跑下寨墙,边跑边喊:“土匪来了!土匪来了!快起来啦!”喊声惊动镇民,一呼百呼,乱作一团。马家的人也被吵醒了,慌乱中,马老爷摸不到棉衣棉裤,胡乱穿上一件长衫,好在身子瘦,怎么穿衣都不费事,穿好了衣服,让人搀着登上门楼。外面的枪声此时已经响成一片。马老爷俯视远处,只见多处民房起火,火光烁烁,通明如昼。

  因有人把守,寨墙又坚固,天寒地冻,无法攻进,土匪就用柴草堆在一处墙角,把墙外的土地烤化,从外边挖出一个窟窿,钻到了里面,然后推到了一段寨墙。一起吆喝着打起火把冲进镇子。

  镇子里的马家两侧,早就进了镇子的插千的小土匪悄悄领着几个人从大板障子跳了过去,然后爬上了墙头。当年,许多大户人家都是两层院墙,外边那层就是大板障子,里边才是砖土垒的带炮台的墙。他们从大墙上跳过去,已绕过了地枪,谁知一个弟兄忙中出错,脚尖碰在地枪线上,只听“咕咚”一声响,惊动了马家护院的,当场打死两个,插千的被人一枪杆子砸倒,捆了起来,马家三太太提着灯笼走过来一看,说:“这不是前几天来镇里卖洋布的那小伙吗!”敢情是个探子,于是院丁把他吊在马棚里,用皮鞭蘸着凉水抽的半死。

  马家院墙高,又有炮台子,能向街南北射击,土匪不敢“冲围子”——大户人家,门又大又紧,便搭人梯翻墙进去,这叫“冲围子”。也没法从街两端攻取,便四下里围上,试图靠近山墙,把墙挖开,一共挖了三个山墙洞,试图靠近大院。被护院人发现,于是从院墙上扔下火把,点燃了临家草房,把土匪赶跑了。马老爷猛然一枪枪击一匪倒地。土匪并不死心,暗暗集结人马,烧掉了马家的柴房,邻近的住家,并大喊大叫:“我是你们盘龙山的大爷,今儿下山,识相的把门打开,把钱都给爷们拿出来!否则,甭想有活着能喘气的离开。”并且企图从院子两侧顶着门板攻入里面,马家人从地窖里弄来成捆的手榴弹,还有土炸弹大爆竹,不停地向下投掷,土匪抵挡不住,马家虽然人少枪少,但凭借高大坚固的青石板砌成的厚厚院墙和四角高高的炮台,袭击匪徒,土匪再也不敢贸然近前,只能一点点往前靠近。

  激战中,大当家的帽子竟然被一颗子弹打掉,气得直跺脚。土匪们开始了最后的冲锋,开始往马家院子里扔炸弹,还占领了周围的房顶,架上机枪射击,马家顿时陷入危险之中,险象环生,快要顶不住了。但这时土匪背后枪声大作,一标人马杀来,原来是被紧急赶来的县长龙大人率领的官军背后捅了一刀,一顿好打,这猝不及防的火力,一下子令盘龙山死伤了二三十号兄弟。

  从此,马家和盘龙山两家结下了仇怨,盘龙山人马多次打劫马家运货的车马。此仗之后,龙县长想招降盘龙山,但盘龙山根本不听从,龙县长出兵几次围剿,双方几次交手,互有伤亡,这盘棋没成想竟然下成了一个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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